专题 / Jul 5,2014

如果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歌声的极致,那么这极致就是阉伶。

阉伶(Castrato)是由男性歌手在青春期前通过手术去势,使其保留童声音域,人工制造出来的一种男性女中音或女高音。在17-18世纪,阉伶曾经风靡整个欧洲。

据文献记载,阉伶的歌声高亢、纯净、华美,技艺超凡,有如天使之声。他们是无可争议的歌唱大师,歌剧界的当红偶像,巴洛克年代的国际巨星。

阉伶的声音受到广泛赞誉。A.斯卡拉蒂说,他从未听过“一个凡人可以唱得如此接近天堂”。罗西尼崇拜阉伶,并因阉伶的黄金年代一去不返而深表遗憾。巴比尔(Barbier)描述阉伶帕奇亚洛蒂(Pacchiarotti)在一部歌剧中的演唱:“帕奇亚洛蒂如此精湛、传神地演绎了一个代替父亲慷慨赴死的英雄。他凄美悲情的歌唱让全场的听者痛哭失声,甚至伴奏乐团都被感动,在一首咏叹调的中间停下了演奏。帕奇亚洛蒂惊讶地走到舞台中间,询问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乐团指挥哽咽着回答:‘先生,我在哭。’”

阉伶红极一时,这极大地刺激了阉伶“产业”的发展。在意大利,每年有4000名男孩为艺术献身。成为阉伶的男孩往往并非自愿。他通常出身于最贫困的家庭,在7、8岁时被父母送去阉割,然后送进音乐学校,期望他将来为家族带来财富和荣耀。在接受音乐教育后,他们中最优秀的将成为歌剧演员或宫廷歌者,稍逊的则为教堂唱诗班服务,但也有为数不少没有显现出任何天赋的失败者。他们被禁止结婚,禁止从事神职,也不适合普通的职业,往往在周围人的歧视和嘲笑中度过悲惨的余生。

去势手术导致阉伶在发育过程中的一系列生理变化。由于缺乏睾酮,他的声带不会继续长长;他的骨骺(骨的生长端)闭合得比同龄人晚;因此,他们比正常男性更高,身材更庞大,拥有异乎寻常的胸腔和肺活量。其结果是,成年阉伶拥有比正常男性更为强大的肺活量,用以支撑他短小灵活的儿童声带。他们在歌唱上具有强大的优势,在音域、音色、力量、灵活度方面都远远超越普通的男女歌者。

单单天赋异禀还不足以让阉伶成为大师。意大利那波利的音乐学院集中了一批当时最优秀的声乐教师,包括著名的波波拉(Nicola Porpora)——法瑞内利、卡法雷利、塞内西诺的导师。音乐学院对学生的训练异常严格,成效也非常显著。先天的强大优势加上后天的勤学苦练,让阉伶们在十几二十出头就成为享誉欧洲的顶级歌者。

巴洛克时期的审美倾向于让英雄人物拥有与他们地位相称的高亢声音:歌剧中所有的男性英雄都是女高、女中或女低音声部,反派和小角色则由男高、男中或男低音扮演。阉伶凭借高亢的音域、美丽的音色、精湛的技术,占据了不可撼动的歌剧男主角的地位。某些偏爱阉伶的作曲家,甚至会把女主角也分配给他们扮演。在当时,一部歌剧如果没有一位当红阉伶主演,票房收入无疑是失败的。除去少数优秀的女高音,其他的歌者都无法与阉伶匹敌。

巴洛克歌剧的一大特色,是咏叹调的精巧结构和华丽繁复的花腔。许多最精彩的曲目,当年都是为阉伶所谱写(甚至是为某个歌者量身打造)。咏叹调中花腔炫技的段落,如在一个延长音上的渐强和渐弱、跨越两个八度的音程连跳、穿梭于高低音间的飞速花腔,都用来展示阉伶的美丽音色和精湛技巧。巴洛克阉伶兼有宽广的音域、灵巧的嗓音、戏剧性的音色、宏大的音量、非凡的气息控制。而这是其它歌者无法匹敌的。

18世纪末,因遭遇音乐和人性的双重质疑,阉伶艺术由盛转衰。

音乐上,传统的意大利正歌剧已经走至过分精雕细刻、虚饰浮华的极端。德国作曲家格鲁克掀起了一波歌剧改革风潮,摒弃外在的华丽装饰,代之以真挚朴素、注重情感表达的新风格。1820年,男高音声部因为发展出了“强力男高音”(tenore di forza)的歌唱技术而迅速崛起。男高音可以用胸声唱到HighC,音色辉煌、铿锵、富有戏剧性。作曲家越来越多地让男高音在歌剧中担任主角。阉伶在歌剧舞台上独领风骚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人性上,人们认为阉伶的声音是违背自然的,并质疑为音乐需要而阉割男童的合理性。1798年,教皇庇护六世解除“女性不得登台表演”的禁令。那波利国王约瑟夫下令,禁止阉割过的男童进入音乐学校。法兰西斯一世下令,禁止阉伶登台演出。1878年,教皇利奥八世下令,禁止在教堂唱诗班中雇用新的阉伶。1903年,教皇庇护十世下令,教堂圣咏中的女高音和女低音声部必须由男童担任。既此,阉伶的命运彻底终结。

时至今日,对阉伶声音的想象,大多数基于现代的高男高音(countertenor)或最后一名阉伶——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的莫瑞席(Alessandro Moreschi)——在1902年唯一的一张录音。高男高音和巴洛克阉伶的音域近似,但他们的生理构造、发声方式有着非常大的差别。莫瑞席也不是最好的阉伶,他并未受过巴洛克阉伶所享受过的音乐教育,更兼唱片录制年代久远、声音失真、细节损失严重。因此,这些录音并不能比拟黄金时期的阉伶歌声。

我们永远无法得知阉伶的歌声究竟如何。随着阉伶黄金时代的消逝,那些曼妙的天籁之音伴随着那些传奇的名字,成为了音乐史上最引人遐思的谜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