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Apr 17,2015


初秋的北京,暑热刚刚散尽。由“火影同人”电影沙龙举办的《蓝宇》放映会在百老汇影城举行,导演关锦鹏、制片人张永宁等人到场。Gayspot藉此采访导演关锦鹏,接受采访前,关锦鹏问采访者:“你是同志嘛?”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非常爽快的说:“那就好,可以随便聊。”于是,关锦鹏就童年、信仰、爱情、性、婚姻和同志运动等话题侃侃而谈,描绘一个同志电影人的声色光影。

“对我来讲同志不同志都一样,都是以人物为本”



Gayspot:《蓝宇》拍摄完成十年后,再次展现在大家面前,你的心情是怎样的?

关锦鹏:我很少看自己拍过的片子。对我而言,我今天看《蓝宇》或者《阮玲玉》只是提醒自己,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我曾经拍过这个片子;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在看别人的片子。

Gayspot:《蓝宇》由于题材的原因一直没能在内地公映,您计划中的新片《他的国》也因为一些原因没能通过内地审核。您对内地的电影审查制度怎么看。

关锦鹏: 这是一个很不健康的电影工业环境,虽然中国政府制定这种电影制度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但是我只是一个电影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只能说我不懂他们的想法,这种制度肯定是不健康的。

Gayspot:你的许多电影都改编自文学作品,选择作品有什么标准吗?

关锦鹏:人物,包括原创剧本也是,人物是最重要的。比如《愈快乐愈堕落》就是源于邱淑贞透过王晶表示想和我合作,我和她见面后,她给了我很多灵感,整个故事以她为开端,发展开来。在此之前我对整个故事并没有设定。所以对我来讲人物最重要。

Gayspot:你一直非常擅长描写女性人物,无论 《胭脂扣》《阮玲玉》还是《长恨歌》,影片中的女性比男性更有力量。这与你的同志身份有关系吗?

关锦鹏:
当然和同志的身份有关,但是成长的经历也很重要。因为我父亲早逝,我从小看到的母亲的力量很感人——一个家庭主妇突然要担当起整个家庭的责任,这时她不光是母亲还是父亲,既要照顾孩子又要赚钱养家,那个时候你会发现女性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Gayspot:同志的身份对于你做导演还有什么影响吗?

关锦鹏:
我觉得没有影响。其实我觉得一个导演最好能做大——不管别人怎么标签你,也不要自己标签自己。对我来讲同志不同志都一样,不管是改编作品还是原创作品都是以人物为本。

Gayspot: 许多年轻人在最初意识到自己的性倾向时都需要一个过程,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性倾向的?

关锦鹏:
我是家里的长子,我父亲很忙,做两份工作,他认为作为长子应该是弟弟妹妹的表率,所以对我特别严厉,如果我弟妹做错事情,我会替她们受罚。加上我父亲早逝。所以我并不觉得父权有多难接受,甚至很渴望它。

当然先天的原因也有,比如我小时候看电影,我眼球都会落在男性身上,特别是张彻导演的功夫电影,一个男人可以为另一个男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后来渐渐发现自己会对同性有性幻想。那时我在教会学校读书,所以很纠结,每次读圣经或者唱诗,读到“不可贪恋男色”都会觉得内疚,会有罪恶感,会求基督宽恕。

Gayspot:那后来是怎么实现自我认同的呢?

关锦鹏:
本性吧,我后来离开基督学校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的性向。(笑)我觉在太难受了,我们那时候每个学生都有机会被老师叫上讲台读圣经,我每次读的时候都会越读越小声。

Gayspot:你欣赏的男性是什么样的?

关锦鹏:
首先外形上肯定有自己的喜好,比如那种肌肉男对我来讲完全没有吸引力,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然一点的。另外我也不喜欢太女性化的男生。


“我们很久没有发生性关系了,但是感情还在”


Gayspot:能跟读者聊聊你的初恋吗?

关锦鹏:
(笑)我初恋是在初中一年级。我们读书的时候初中一年级和高中一年级是兄弟班级,我男朋友是我们兄弟班级的学长。我们都是基督学校的学生,而且小的时候很虔诚,彼此相互吸引同时又很纠结,纠缠在宗教和性向的矛盾之中,很挣扎。

这种挣扎当然会影响到两个人的感情关系,我们不会吵架,可是会有一两个礼拜不见面、不通话。不过他高中毕业后很快就去了美国读书,联系也渐渐断掉。后来我听朋友说他回到香港结婚生子,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Gayspot:你现在的感情生活是怎样的?

关锦鹏:
我有一个已经相处22年的朋友。不过我们现在更像家人。本来我妹妹和我们住一块,后来她去陪我妈妈住,就空出了一间房。我就搬了进去,我们就这样开始分房睡,我没说什么原因,他也没问过。

但我们知道分房睡不是有矛盾不是吵架,只是大家的生活习惯不一样。他的生活是很规律的,早睡早起,而我因为工作,作息不稳定。有时候我五点多收工回家,他已经起床开始吃养生餐了。(笑)所以分房也好,不会打扰到他的生活。

Gayspot:长期在一起都会面对激情退却的问题,这是很多人都会面对的问题,你怎么看待这种感情状态?

关锦鹏:
我想这也是一种爱情吧,只是它不像刚开始在一起那一两年热情激烈,它转化成了亲情式的温和绵长。我们很久没有发生性关系了,但是感情还在。
我举个例子。2003年12月30号凌晨,梅艳芳去世,我是在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和她Say Good Bye的人。那天我大概凌晨三点多才回家,新闻媒体整个晚上都在跟踪报道梅艳芳的消息,电视台通宵播一些纪念梅艳芳的节目。我回到家,打开门,我朋友还坐在客厅。

他看到我回来,我们俩相互没说一句话,然后他回自己的房间,我坐在他刚才等我的沙发上。因为之前在医院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很多朋友面前我并没有放声地哭,回到家才觉得可以……(比划流泪的动作)

这时候我朋友拿了一盒面纸,放在茶几上,一句话都没说,就回房里睡觉,把这个空间留给我。他知道我和梅艳芳有多好,他知道梅艳芳去世(对我的打击),他没有给我打电话问你去哪里了,没有,他肯定知道我是在医院,跟朋友一起陪梅艳芳走最后一段,这个我会永远记得。

之所以会这么细致的描述那个晚上是因为那天的事情让我认清了我跟我朋友的关系:哪怕现在我们没性关系,没接吻,没拖手,甚至偶尔想起要做这些都会咔咔笑。但我们还是……(笑)

Gayspot:有的人在没有激情之后就会选择分开。你们如何还能维系这段感情?

关锦鹏:
原因有很多,比如我们不在一个行业,减少了很多个人因为工作繁琐移植发泄到对方身上。另外我们在不同的行业里面,有很多东西可以彼此交流倾听。

Gayspot:你刚才说你们很多年都没有性关系,这方面你怎么解决?

关锦鹏:
有些时候会在外面遇见纯粹的性关系,也会碰到一些可能交往过几次,彼此有好感,且发生性关系的人,不过之后我们都变成很好的朋友。这种好朋友跟我那个二十二年的朋友又不太一样。而且我和这些朋友从来都不避讳我有一个二十二年的男朋友。

Gayspot:那你男朋友知道么?

关锦鹏:
这个彼此心照不宣。我们都清楚彼此对对方的身体没有太多欲望,所以大家都愿意心照不宣。

Gayspot:这让我想起一个说法:开放式性关系。

关锦鹏:
对,可以这样讲。我跟他现在有一个默契:不让这些关系干扰到我们的感情。当然如果出现一个一下子就能让我完全疯掉甚至失控,以至于要放弃这个二十二年朋友的人。我也会直白地跟他讲。但是我讲出来也不见得要放弃他,我们可以维持这种相互照顾的一种关系,只是我会让你知道我现在在感情上有一个倾心的人。我相信他绝对能接受,不过我现在还没碰到那样的人。


“如果是为同志族群争取更多的权利,我一定走出去”


Gayspot:现在很多年轻人对长久的同志关系没有信心。

关锦鹏:
我觉得有些时候,你说我和他有信心走到今天吗?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能走到今天,我们虽然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虽然也没有把“我有多珍惜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但在共同经历了几个挫折以后,彼此内心还是建立了比较剔透的了解,只是没有讲出来。

Gayspot:曾有报道说你在参加完梁朝伟的婚礼后想要结婚?

关锦鹏:
对,其实在那个环境里,大家都会有那种冲动。因为我们这些朋友都陪着梁朝伟和刘嘉玲经历了很多风雨,所以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进来的时候,真是……想想他们相互认识那么多年,共同用心维系这段感情,一路走来,选择了在这么多年以后结婚。我觉得已经不是年轻人结婚时的那种激情,更多的是相濡以沫。他们打动了我。

Gayspot:你对同志婚姻什么看法?

关锦鹏:
我没有认可或不认可,如果说有一对同志爱人,他们愿意结婚,那就结啊,这个是他们个人的行为。比如说我跟我朋友,到了现在,我们真的会去结婚了吗?我们都自己会笑出来。其实我们认识了两个礼拜之后,就在香港请了一桌朋友吃饭,然后我们交换戒指。

Gayspot:聊这个话题是因为当前很多地区都在争取同志婚姻的权利。

关锦鹏:
如果是需要多一点声音支持同志婚姻,有组织机构说关锦鹏你支持一下我们,为同志族群争取更多的权利,我一定走出去。
但是支持完以后我和我朋友会不会结婚?我觉得不见得。这个事情,我自己是在这个弱势族群中的一员,能为这个族群发声,能为这个族群争取到多一点东西,我当然义不容辞。

Gayspot:你经常参加同志运动吗?

关锦鹏:
我不是那种摇旗呐喊的人,我觉得声音要放出去不是必须要走在街上去呐喊,比如这次的采访,看到的人能正确理解,带给他们一些正面的力量,那这篇文章对他就是有意义的,我更愿意在这个层面的岗位上作为。
文/刘远

特别感谢:“伙影同人”电影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