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Nov 11,2015


性、爱情、婚姻,应该分开。因为这是三个东西。

性和吃饭睡觉一样,是人作为动物的正常生理表现;爱情嘛,稍微复杂点,说法比较多——但不管有多少说法,总之更加倾向为人的精神感受;而婚姻,则是彻彻底底的社会制度、是契约,它随社会文明的变化而变化,并非天经地义必不可少,并非从来就有,也不会永远存在。婚姻,只是社会的一定阶段,维系共同利益、合理分配财产、保障社会稳定的工具而已。

只是,长久以来,人们不加思择,惯于把这三个混为一谈,糊里糊涂一直到今天。这些愚蠢又奇怪的观念,通常表现在如下几方面:

如果双方之间有爱情火花,最好的归宿就是结婚;

只有结婚双方,才可以发生性行为,否则是不道德的(婚前性行为、婚外性行为,则都要遭到唾弃);结婚双方必须爱自己的伴侣,否则就是精神出轨——更不道德;

如果你爱对方,那么你就应该且只能和他啪啪啪,否则就是对爱情的不贞;

……

Andrew McCarthy,1980


这完全经不起追问和推敲。

最直接的追问是:难道当你陷入一段爱情之中,就不会对别人产生性冲动了?

现实的局限性,逼迫我们做出不得已的选择——把婚姻、爱情和性叠加在一起。但是,如果只是聊聊观念、聊一些未来的无限可能,那么还是先把这三者区分清楚吧。

 

 


独身主义的概念很多。大体上说,独身主义者,崇尚个体独立、不愿意有婚姻生活、甚至可能不恋爱的生活方式。

但是无论独身主义有多少种类,“不婚”是最为明晰的标识。

不婚并不意味着拒绝性生活,也未必没有爱情,但是一定不会让自己卷入婚姻关系之中。

如果要分析一下原因是什么,那有几点是可以肯定的:独立的经济来源,起码能分清婚姻和爱情的区别,相对明确的事业或理想追求,以及人生价值有较好的呈现——他的人生价值不需要依赖婚姻就能完成。


Cary Grant,1930


在西方的历史上,独身主义者比比皆是。如果把那些著名的独身主义者名单列出来,一定吓我们一跳!他们当中,许多位都是世界级的文化大师,影响后来的文明进程。比如达芬奇、哥白尼、笛卡尔、牛顿、伏尔泰、米开朗基罗、贝多芬、尼采、康德····

当然,从今天的研究来看,很多独身主义者极有可能是因为性取向问题而做的无奈选择——同性恋在中世纪是被认为非常邪恶的,根本不容于社会、教廷,他们只好以独身主义的形象示众,避免遭到时人的迫害。

 

 


相比西方大量的独身主义者,在中国的历史上,除了僧道和一部分隐士,我们很难找到崇尚独身主义的例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宋代文学家林和靖,自号“梅妻鹤子”,看起来像个独身主义者而已。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人的思想观念。

对生命延续的尊重,是中国古代文化最大的特征之一。《易经·系词》说“生生之谓易”,《道德经》一再强调“道”是“万物之母”,其崇尚的“玄牝之门”,说的就是生命延续的本根。这种哲学观念落实在具体表现上,就是祖先崇拜和儒家的宗法制度。

中国自古就敬天祭祖,祭祀是需要后代子孙来完成的;宗法制度,更是对子孙后代主从关系的安排。于是,生命现象的延续——繁衍后代,无论从哲学上、观念上还是制度上,都成为最重要的内容,渗透到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

因此,儒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后代就是古人观念中最可怕的事。因为,没有后代,既成为不孝子,当自己死后,也没有人来祭祀自己,自己还不免沦落为孤魂野鬼,到处受气。所以,中国古代的婚姻观、爱情观、性观念等等,也就都被统摄于“繁殖”之中。而婚姻制度,则成为延续后代的制度保障。


Clark Gable, 1930s


由于对男女的生育如此看重,同性之间的性行为,反倒在中国古代没有受到太严厉的指责。比如汉朝历代皇帝都有龙阳之好;兵勇商贩等特殊行业,更是发生同性关系的集中区;读书人碍于男女大妨,身边的书童和同学往往就是性行为对象,所谓“翰林风月”一词,就是由此而来。

这样一来,中国古人就不必要、也很难有勇气,去面对整个文化的指责,去选择独身主义的生活。

 

 


一切为了繁殖后代!这是中国古代婚姻观的核心总结。

只是非常可悲的是,这个观念还延续到今天。好在时代变化,信息开放,社会生存的渠道也变得多元。所以可以看到,民国以后,中国就有了不少的独身主义者出现了。直到今天,越来越多的独身主义者出现在我们身边,他们在各个领域,以自己的生活姿态,向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是,正如我们呼吁理性是因为社会缺乏理性一样,独身主义者的声音也在昭示一个道理:繁殖为目的的婚姻枷锁太沉重,独身主义的日子并不好过。

社会庸俗的婚姻观,已经让许多同志不得已选择“独身主义者”的姿态;但是更为悲哀的是,同志群体还在给自己脖子上套沉重的枷锁。

为什么这么说呢?


Marlon Brando, 1949, photo by Ed Clark


基于繁殖婚姻观(婚姻统摄爱情和性),在异性之间,还有一定存在的理由——他们以延续人类种族作为伟大目标,让你无言以对。但是中国文化的惯性,使得很大一部分同志人群,也在和伴侣的相处中,去模拟这种男女关系:比如过分强调攻受的角色划分,强调攻受的不平等付出并理所当然的接受;比如努力把双方的性行为和爱情捆绑,并幻想同性婚姻可以保障对方永远只爱自己一个人!

这除了两人性别相同、不能自然生育之外,其他关于爱情、婚姻、性的观念,又和以繁殖为核心的婚姻观有何不同?!

布罗茨基说:“文学必须干预政治,直到政治不再干预文学为止。”套用这句话,同志现在发声的目的,就是“同志必须干预平庸的观念,直到平庸的观念不再干预同志为止”。故而,如果真的希望社会对同志能够理性,那同志自身首先要理性——无论是否单身,请先摘掉脑子中繁殖婚姻观对自己的影响。

 

 


一个概念的表达,都会基于一定的前提。当前提不再,这个词语也就被消解了。

“独身主义”所存在的前提,就是今天稀里糊涂的婚姻观念以及对该观念的维护。倘若这些陋见不再,“独身主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故而我所期望的理想社会是这样的:

社会有基本的保障所以大家能放心生活,人们充分理性并且彼此和蔼友善。那时候,“同志拉拉”不再被特意提及——因为和异性恋一样,有相同的社会权利;不再有宗教、政治为借口,歧视喜欢各种对象的痴男怨女;“婚姻”走入历史文献,成为陌生的词语;人们人格独立,单纯的享受精神的愉悦、快乐的身体。

这样的环境下,“独身主义”当然不复存在,因为大家尊重彼此的选择,你的活法就是为你自己。没有人会专门强调这个东西。

于是,我也不再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Paul Newman in Cat On a Hot Tin Roof, 1958


我希望我有一个伴侣,一个我很爱他他也爱我的好伴侣,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安心,看他一举一动我都觉得莫可名状的快乐。我们各自独立,又相互理解、坦诚、有默契,一起承担痛苦,一起分享喜悦,需要彼此的时候,一定陪在对方那里。我们牵手走下去,不需要任何法律规定,我们就是没有血缘的亲人。但我们有彼此的事业和朋友圈,允许对方有自己的空间,甚至有自己的性伙伴——就像尿急临时借用别家厕所一样,因为我们理解,性冲动的规律就是新鲜和刺激。

当然,前提是如果我还能活到那一天,并且我的老鸟还能为我争口气。


文/大生,80后,自由专稿人,出版有《诗经密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