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Nov 11,2015

葛兰西的骨灰

 

1

 

不像五月,这污浊的空气

使外邦人阴暗的园

更见阴暗,又用夺目的阳光

 

使它绚烂……赭色天台

上方水沫纵横的苍穹

用寥廓的半圆笼罩着

 

台伯河的曲线和拉齐奥的钴蓝色

群山……古旧的垣墙里

五月像秋天弥漫着死一般的

 

和平,纷扰如我们的命运,

承担整个世界的消沉,

十年结束,只看到

 

天真至极的拼搏,要在

崩坏的废墟中创造生活;

沉默,潮湿,无果……

 

青年,在那个五月,犯下错误表明

你还活着,在那个意大利的五月

至少曾使生活燃起,你,

 

与我们头脑空空却污浊明智的父辈

如此不同——但不是父亲,而是卑微的

兄弟——依旧,你曾用你的痩手

 

描绘着理想去光照

(但不是为我们:你,死了,我们

也在这潮湿的园中随你死去)

 

这沉默。你必须知道除了安息

你再也做不了什么,至今还困在

这格格不入的土里。贵族的慵懒

 

包围着你。只有锤子打击铁砧的

声响从泰斯塔乔的工场

微茫地来临,在夜晚

 

使人困倦,那里的窝棚,那里

暴露成堆的空罐头和废铁,在那里

哼着歌儿,浪荡着,一个学徒正

 

结束他的一天,最后的雨滴落完。

 

2

 

两个世界之间,停战,

我们不在其中。选择,效忠……

如今它们唯一的声音是这荒凉的

 

高贵的园子的声音,这里的

谎言曾折损生命,固执于死亡。

在精雕的石棺的环绕中,

 

这些灰、矮、庄严的石块上,

尘世的铭文只宣示

尘世人苟且生存的

 

命运。来自豪强诸国的

巨富们的骨头仍在

纵情燃烧,丑闻毋扰。

 

皇亲贵戚和鸡奸者们

闹哄哄地讥讽,永不消停,

他们的身体在散乱的瓮里,

 

已成骨灰,却仍污浊。

死亡的沉默在这里表明

一种礼貌的哑,人依旧

 

是人,表明一种沉闷,在公园的

沉闷中,悄悄地变化;而

无动于衷的城市,将他放逐

 

在那些贫民窟与教堂中间,这里,

不虔已深入虔敬,消尽了荣光。

它的土壤,盛产荨麻和苜蓿,

 

哺育这些细弱的柏树,这团黑色的

湿气,将苍白、嶙峋的黄杨

身后的墙垣浸满污迹,宜人的

 

夜晚将它们熄灭,化作藻类

无华的端倪……这片稀疏的

无味的青草,紫红色的黎明

 

会没入其中,只因一株薄荷

或烂干草的战栗,用白日的忧郁

默默地预示着夜晚

 

枯竭的恐惧。气候恶劣,

这些垣墙内的土壤

有甘甜的历史,土壤

 

与其他的土壤混合;这湿气

使人想起别处的湿气——熟悉的

纬度与地平线,

 

在那里,英国林间的冕湖

消失于苍穹,在那碧绿得

如磷光弹子台或翡翠的

 

草地上:“哦,泉源……”——虔诚的

祈祷回荡……

 

3

 

破红巾,党人们

系在脖子上的那种,

在瓮边,蜡一般的土上,

 

两株天竺葵,一种出众的红。

你躺在那儿,被放逐,以严格的

非天主教的优雅陈列其间,在外邦的

 

死者当中:葛兰西的骨灰……在希望

与我年深日久的怀疑之间,我走近你,

忽逢这草木萧疏的温室,在你的

 

墓前,在你的精神前,依然存活在

这自生自灭的一切中间。(或许它

是别的东西,也许更迷狂,甚至

 

更卑微:一种烂醉,青春期

性爱和死亡的共生……)

在这块大陆上你的激情从无

 

止息,我觉得你如此错误

——在这儿,在这些坟墓的安宁中——

又如此正确——在我们不安宁的

 

命运里,就像在刺杀之日

你为自己草拟最后的篇章。

这儿,表明还有未被古老的权威

 

撒下的种子,将这些

死者交给一种贪婪的掌握,

这贪婪将他们的壮举和羞耻

 

深埋在诸世纪中;同时,

宣告其终结:萦绕心头的

铁砧上的打击,压抑的,轻轻的

 

哀痛,来自卑微的街区。

而我在这儿……我穷,穿着

商场橱窗中叫穷人们眼馋的

 

衣服,因为它们在穷街陋巷和

电车座椅上熠熠闪耀(使我的

日子眼花缭乱)的粗粝光彩

 

已淡去;这些时刻愈来

愈少来临,来打断我维持生命

的焦苦;要是我居然

 

爱这世界,一种天真的

凶猛的感官之爱,一如我曾

恨这世界,当我还是迷茫的

 

青年,它的布尔乔亚之恶

伤害了我的布尔乔亚之心;如今,分离

——与你——难道这世界——或至少,

 

拥有力量的那一部分——只配得上

怨恨,或一种近乎神秘的蔑视?

然而没有你的严峻,我活下来

 

因为我不选择。我生活在死寂的

战后年代,没有意志:爱着

我恨的世界,蔑视它,迷失于

 

它的悲惨——在意识的

一个阴暗的耻辱中……

 

4

 

自相矛盾之耻辱,拥护你

又反对你;拥护你在心里,

在光里,却在阴暗的腑脏里反对你;

 

作为我的祖国的叛徒

——在我的头脑中,在行动的阴影里——

我知道我依附于她,以灼热的

 

本能和审美激情;吸引我的

是那走在你前沿的无产阶级

的生活;我觉得那是一种信仰,

 

它的喜乐,而不是它的千年

大计;它的天性,而不是它的

意识。只有原初的人类的

 

力量,随着他成为人便失去了

的力量,能为它带来这醉人的

乡愁,这诗性的光——更多的

 

我不知怎样言说,只知道

那绝不是纯粹的、抽象的

爱,不是哀痛的同志之情……

 

我与穷人一样穷,像他们

一样,把自己交给卑微的希望;像他们

一样,日复一日,几乎杀死自己,

 

只为过活。我的境遇

萧索,继承权被剥夺,

却拥有(布尔乔亚所拥有的

 

一切中最辉煌的)最终极的

条件。但当我拥有历史,

它也拥有我。我被它光照;

 

但这样的光有何用?

 

5

 

我说的不是个人,那不过是

感官的现象,感伤的激情……

他有别的恶;我也不想

 

说出他的罪,或他的宿命……

但哦我们共享的来自母腹的恶

与确凿无疑的罪交织在

 

他的深处!行动,内部的,

外部的,将他置入生活,

却没有免疫,去抵抗

 

那些信仰,在生活中,抵押

死亡,被创立,为了蒙骗

光,又把光照在那蒙骗之上。

 

他的遗骸注定要被

埋葬在维拉诺公墓;他

用天主教同它们斗争:他

 

用耶稣会的狂热预备自己的心;

在内部更深:他的意识中

有圣经式的智巧……有反讽的

 

自由激情……有粗粝的光彩,周围

是一个外省纨绔子的厌恶,外省

常规的厌恶……下降到细枝末节,

 

在那里,权威和无政府主义

都没入畜生般的深渊……远离

污浊的德行和酩酊的罪,

 

保卫一种令人迷狂的天真——这是

靠怎样的良心啊!——“我”这样生活:我

活着,逃避生活,当生活的感受

 

渐渐变成哀痛的

凶猛的漠然……哦,我多么

了解,在风湿润的呢喃声里

 

是沉默,这儿,罗马沉默,

在憔悴、躁动的柏树丛中,

在你身旁,精神的雕刻呼唤

 

雪莱……我多么了解感觉的

涡流,无常的命运(高贵的

北方旅客心中的

 

希腊)将他吞入第勒尼安海

璀璨的青碧,奇遇的

肉体之乐,审美

 

和童真:当匍匐的意大利,

如在一只巨大的蝉的

腹中,裂开拉齐奥白色的

 

海岸,随处点染氤氲的

巴洛克式松林和纤巧的、生满石南的

黄色林地,在那儿,一个年青的

 

罗马农人打着瞌睡,褴褛的衣中

阳具挺立,歌德式的梦……毒舌草

浩瀚的池沼黯淡了马利玛

 

的海岸,那里的榛树丛

像明晰的蚀刻,牧人沿着小径

在不觉间被他的青春充满。

 

韦西利亚的海岸有盲目的芬芳,

将它明确的曲线暴露给盲目的

缱绻的大海,简约的泥墙和

 

明亮的镶嵌,在复活节

充满人情味儿的乡间,

在辛括勒黯淡,在火热的

 

阿尔卑斯山麓绽放,

粉红之上的澄碧……

海岸在崩解,仿佛因峭壁上

 

芬芳的惊惧而动摇,在慵懒的

里维埃拉,太阳与微风相搏

要在大海的油膏之上给予无上的

 

和煦……性爱和光的广阔

无边的打击乐器愉悦地

作响,意大利对这太过

 

熟悉,竟不为之颤抖,活着

如行尸走肉;年青的人们

面孔黝黑,满是汗水,热烈地

 

呼唤着他们的同志之名,从

数百座港口,在里维埃拉的

人群中间,在后院的蓟园,

 

在腌臜的小海滩上……

 

你是否会要求我,无华的死者,

丢弃这绝望的激情

为活在这世界之中?

 

6

 

我走了,将你留在夜晚,

它的悲伤如此甜蜜地降临

我们生者,它蜡状的光

 

凝结在微明的街坊之间。

又激荡它,使它随处扩张,

更空幻,并在远处,用渴盼的

 

生活使它重燃,用轰隆隆

的电车和人们吵嚷的方言,

演一场隐约可闻的、地道的

 

音乐会。而你感觉——就像那些

遥远的存在,吵嚷、欢笑一生,

在他们的车中,在那些破败的

 

公寓里,在那儿,存在的天赋

被消费,它广博,却不可靠——

生命不过是一阵战栗:

 

肉身的、总体的一现;

你感到真正信仰的缺失;

不是生活,而是生存

 

——也许比生活快乐——与

畜人们同在,他们幽深的

亢奋中没有别的激情,

 

除了每日的工作:卑微的

热忱,将一种节日般的气氛

带给卑微的堕落。那些理想

 

越空幻——在这历史的真空中,

在这嘈杂的间歇里,生活是

沉默的——就越显广大无边,

 

古旧的,近乎亚历山大式的

感官逸乐,污浊地将一切

装饰以金色的光,当世上

 

有物崩塌,世界引着自身

前行,在暮光中,再进入

空荡的集市,颓丧的工场……

 

街灯已醒来,星星点点,在

扎巴利亚路,在富兰克林路,在

整个泰斯塔乔,赤裸着它浓艳的

 

小山,台伯河边的街道,河的

对岸,黑色的背景中,蒙特韦尔德

聚拢又消散,隐没于苍穹……

 

光的冠冕丢失了自身,

眩目,寒冷,像有大海般的

悲伤……晚餐时刻将近;

 

巴士寥寥,在街区闪烁,

一群工人直挤到车门,

一队士兵散漫地踱步,

 

走向小山,藏身于枯朽的

挖掘坑和干燥的垃圾堆间,

在那团催情的污秽之上,

 

妓女们幽暗的巢穴正忿怒地

等待:而不远处,在山旁,

或那些近乎世界的高楼间,

 

非法的窝棚边,男孩子们

如碎屑般轻盈,在春天(不再

寒冷)的微风中嬉戏;阴郁的

 

青年们洋溢着青涩的率真

沿着黑夜盛筵的石径

用口哨吹起故乡罗马的五月

 

之夜;车库的卷帘门

呼啸着,欢乐地降下,

黑暗已使夜晚安然,在

 

泰斯塔乔广场的悬铃树间,

风——在风暴中颤抖欲息——

美好而甘甜(虽会啃食屠场的

 

粗毛和泉华),浸满

恶臭之血,到处煽起

贫穷的反抗和气息。

 

生活,一片嘈杂,那些迷失

在它当中的人,如果心中充满它,

便安然地失去它。他们在此,

 

安享黑夜的苦命人。无力自卫者

深藏着巨大的威力,神话已

重生……但我,怀着一个只能

 

活在历史中的人的自知之心,

我能否再以纯净的激情去行动,

当得知我们的历史已终结?

 

(1954)

 


本文为申舶良由纽约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1996年版Norman MacAfee与Luciano Martinengo英译本《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诗选(Pier Paolo Pasolini Poems)》转译,并参考互联网上Michelle Cliff英译本。

 

 

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1922—1975)意大利著名诗人、作家和电影导演,意大利20世纪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战争期间,在家乡的中学教书,开始以方言写诗。1947年加入意共,成为战后文化界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1949年,因其同性恋和恋童癖,被解除教职。50年代,移居罗马后,开始关注罗马郊区的贫民生活,早期重要小说和电影均取材于此。1957年,出版最重要的诗集《葛兰西的灰烬》。1961年,执导第一部电影《乞丐》,之后拍摄的《罗马妈妈》、《软奶酪》等备受争议。1964年,将圣经《马太福音》搬上银幕,为基督教增添了“无产阶级”色彩。之后,脱离“新现实主义”传统,关注希腊神话和历史题材,拍摄了诗意电影《俄狄浦斯王》、《定理》和《美狄亚》等。晚期代表作“生命三部曲”,以展现性爱自由来反抗资本主义对人性的物化与异化。1975年,导演惊世骇俗之作《索多玛120天》,影片的暴力血腥和对性虐待狂的大胆描绘,揭示出现代消费社会的残酷和绝望。

 

1975年11月1日,万圣节和万灵节之间的那个夜晚,帕索里尼在罗马郊区被一个17岁的男妓用棍棒击杀,时年53岁。这位毁誉参半的大师的猝然暴毙震动了欧洲文艺界:教士们在他尸骨末寒时便开始驱除他的“邪恶魂灵”,而他的朋友、学生和崇拜者们(其中包括萨特、贝尔托鲁奇和罗兰·巴特)则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尊奉他为“圣—皮埃尔·保罗”。


[意]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

申舶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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