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Nov 16,2015

她是一位穆斯林女同志和女性主义者,她激烈地批评自己的宗教,一心一意想推动伊斯兰的改革;她所著《伊斯兰问题》(The Trouble With Islam Today)畅销全球,她却需要在寓所装上防弹玻璃以备不测。英国《卫报》记者Geraldine Bedell拜访了这位被《纽约时报》誉为“当代路德”的女人。她叫伊莎德•曼吉。




伊莎德•曼吉(Irshad Manji)的短发根根精神抖擞,嘴里蹦出来的词儿也个个掷地有声。她纽约的寓所安装了防弹玻璃,她不使用手机以免不法之徒跟踪到她的位置。她的大作《伊 斯兰问题》(The Trouble With Islam Today,2004)在中东国家遭到了全面禁售,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却畅销不衰,该书的波斯语和乌尔都语电子版在互联网上也达到了五十万次的下载量。近期 她前往华盛顿为奥巴马政府的穆斯林政策建言,并敦促女性组织打击以宗教之名对女性人权的侵犯。关于她的纪录片《信者无畏》(Faith Without Fear,2008)也被提名艾美奖。

 

活力四射,见解非凡,谈吐犀利而富文采,刚在纽约大学获得教职的曼吉绝对让你一见难忘。她一上 来就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的伊斯兰已经徒有虚名,而千百万穆斯林却因它而被剥夺作为人的基本权利。没有第二个人敢像曼吉这般口无遮拦,如此尖锐的评价,即 使对于改革派的穆斯林来说,恐怕也过于直白。但是,曼吉似乎生来就无法和她不能苟同之人相安无事,对那些声称“要么让穆斯林皈依基督、要么就把他们赶回中 东老家”的基督徒来说,曼吉同样是个不讨好的人物。

是什么,让这个成长于温哥华郊区的穆斯林女子在她纤细的身躯里埋藏了如许之多的能量?她为何,能在伊斯兰信仰变得极具争议的当下,无所顾忌地发出宗教改革的领军之声?

 

童年时光的影响


1972年,四岁的伊莎德•曼吉随父母作为遭到乌干达当局驱逐的南亚移民,迁居加拿大政治避难。十岁上,眼见父亲把母亲往死里打,小曼吉企图报警,却被 父亲用一把菜刀逼上了房顶。孤单无援的她在房顶上听到了真主的声音,真主告诉她:你应该为眼下的生活感到庆幸,因为你至少逃离了生灵涂炭的乌干达,而在加 拿大,会有人愿意倾听你的遭遇;但是,作为一个民族,你们的故事远远没有讲完,而你,作为个体,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你是这个宏伟故事的作者之一。

 

十四岁,曼吉被赶出了周六的宗教学校,只因为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令人无比恼火——为什么女孩不能带领祷告?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熟悉的语言来阅读《古兰经》?...照说被开除的她当时满可以从此放弃信仰,可曼吉偏偏倔得 很,她非但没有放弃伊斯兰,相反,她还深思熟虑地总结了信仰在自己生命中的地位:信仰和当代世界的物质主义构成一种张力,信仰让人保持思考的状态,从而避 免滑向任何的极端主义,无论是女性主义的极端,还是国家主义的极端,或者文化多元主义的极端。“神在我的意识中从来是一位不安的栖居者,信仰让我只向神表 达谦卑;在这个千变万化、流转不息的时代,这种谦卑弥足珍贵。”

 

 

「青年时期的作为」


 在当地图书馆,曼吉饥渴地查阅关于伊斯兰的文献;在不列颠-哥伦比亚 大学,研习思想史的曼吉荣获省长颁发的“最佳人文毕业生”奖章;她先在一份女性主义报纸当编辑,接着又在“酷儿TV”节目当主持人和制片人;二十岁上她邂 逅了第一个女朋友,她随即向母亲出柜,此后便一直对自己的女同身份直言不讳。

 

 

同性之爱被几乎所有的穆斯林领袖所不齿,而曼吉那位打着信仰的旗号虐待妻女的父亲对此更是鄙夷有加,但是,曼吉并不认为是性倾向促使她产生了改革伊斯兰的想法,她坚称,伊斯兰的改革,是理性思考所导致的符合逻辑的结论。

 

“总有人认为我对伊斯兰的诘难源自我童年的经历”,曼吉不依不饶地说,“大错特错!这些人太抬举我的童年了。在过去的百年当中,因伊斯兰之名而遭受迫害的穆斯林人数远远多于遭到异族迫害的穆斯林人数。难道这也是我童年经历的一部分?”

 

对于曼吉来说,童年早已是被笑忘的过往。她的父母最终离婚,她此后再没见过父亲。她说:“曾经也恨过他,但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对他,我且疏离、漠视,最后方能悲悯视之。”

 

「改变契机」


 真正让曼吉下定决心成为一个宗教改革主义者的,是她早年在一家电视台工作时的一件事。有一天老板放了一则剪报在她桌上,报道讲述一个尼日利亚女青年遭到 了强奸,她找来了七位男性证人,却仍然被伊斯兰宗教法庭判得180下鞭笞。老板在剪报空白处给曼吉留了言:“伊莎德,迟早你得给我讲清楚,这些疯狂行径、 这些对女性的残害,如何同你的穆斯林信仰并行不悖。”


当时,曼吉回忆道,她很有遭到歧视的感觉,但冷静一番之后,她认为这也算老板承认她的成熟和智力的一种方式。然而,老板的挑战仍然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她不能把同样的问题拿去问她的穆斯林同胞,那样她会被视为叛徒。

 

「她的行动」


但她到底还是发问了,在她的书中,在她的网站上。她还在网上发起了“伊智提哈德计划”,期待建立全球最大的开明穆斯林及其盟友的网络,以推动世人从人权角度审视伊斯兰问题,而不是简单地把伊斯兰和恐怖主义联系在一起。

 

《纽约时报》于是把曼吉和欧洲历史上宗教改革的领袖马丁•路德相提并论,但是,曼吉本人却并不领情,她说:“这说法让我两眼发直、浑身发抖;好像我这样的人,正企图在新世纪里颠覆伊斯兰。”

 

她收到了死亡恐吓,一些看来只是吓唬人,一些也许真的会要命。她停用了手机,因为全球定位系统会通过手机信号暴露她的行踪,大型活动她也一律安排了保 安。但是她说,这些措施,并不是因为她怕死,就算让她明天就拜拜她也问心无愧;她这样做,是为了争取生存的时间,为了在离开之前,说完她想说的话。

 

曼吉坦言,自己所面对的死亡威胁让前任女友颇感压力。尽管前女友竭力克服了这种不安,但曼吉没日没夜、终年无休的工作时间仍然导致了她们最后的分手。 “我不得不在私人生活和人生使命之间作出选择,我不想让这听起来很夸张,但我很清楚自己被放到这世上来是为什么。我真诚地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蒙召降世、 承命而来的。所以,哪怕我的奋斗到头来仅仅成为真正的改革者所书写的历史的注脚,那也很好。”

 

曼吉和母亲较为亲近,但在她看来,母亲远非她的港湾。“每个人都希望母亲是自己的英雄和榜样,但我的母亲从前不是,现在也仍然不是。”曼吉写作《伊斯兰 问题》时,母亲忧心忡忡地告诫她不可触犯真主。曼吉解释说戳穿那些道貌岸然的教长阿訇并非对真主的不敬,母亲丝毫听不进去。书出版后,母亲在清真寺做礼拜 时遭到了阿訇的训斥,等到礼拜结束后,众教友前来表示支持,说她女儿所言极是,母亲这才稍有释怀。曼吉说,母亲能转变看法虽是好事,但她非要靠别人来告诉 她孰是孰非,这一点,让曼吉殊为抱憾。

 

「关于现在」


现在,任教于大学的曼吉不时会发现自己的课上学生人数不如预期,她曾向一些女生询问个中原委,得到的回答竟然是,有人群发匿名邮件,声称“要是让我在那婊子的课上逮到你,你就死定了。”这种事,就发生在今日美国的高等学府。

 

当然,曼吉的理论也远非无懈可击,至少她对阿拉伯国家的笼统指责就很难使人信服。她似乎忽视了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没有看到即便在伊斯兰教 统治的区域,也有不少开明的思想和力量正在形成。而所谓部落主义,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阿拉伯文化。曼吉的知识分子背景和她书中的一些近乎小报调侃似的散漫笔 触让人感到了一种失衡。或许她希望以此拉近和读者的距离,但这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整部著作的软肋。

 

然而,瑕不掩瑜,曼吉所掀起的这场争 论生逢其时,而且她在书中与西方的一些文化多元主义的“谜思”针锋相对,妙笔频生。虽然她偶尔求全责备,偶尔狂热偏执,但她为那些被迫缄声的穆斯林呐喊, 这不仅无可厚非,而且颇具胆识。毕竟,要想改变历史的进程,挑战是巨大的,但曼吉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来源: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