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Mar 22,2016

编按:想必很多人都读过《波斯少年》,这是玛丽·瑞瑙特“亚历山大三部曲”之第二部,其为巴勾鄂斯以宠臣与情人之身份,讲述亚历山大之盛年。《天堂之火》是“亚历山大三部曲”之第一部,讲述亚历山大之成长与少年及其作为马其顿国王之身份的渐次奠定。另有第三部《葬礼竞技会》亦已译出并出版,译者郑远涛十年之功,让“亚历山大三部曲”在中文中获得其位置。以下是《天堂之火》中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在亚里士多德于米埃扎学园的一个情爱章节。



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昂

 

从未在外邦购货的赫菲斯提昂大费周折,在雅典定制了一部《弥尓米冬人》的抄本,送给亚历山大。在宁芙之潭岸边一株繁花沉沉的丁香树下,他们谈了爱的本质与特性。

正是野兽在林中求偶的时节,亚里士多德在预备一篇关于兽类交合繁衍的论文。他的学生们不打猎了,转而藏身树丛,观察记录。哈帕劳斯和他的一个朋友淘气地编出一套煞有介事的过程,再掺上足量的科学知识来自圆其说。自问对人类太重要而不愿在易感风寒的潮湿地面上偃伏数个钟点的哲学家,和蔼地向他们道了谢,全部记载下来。

一日天气晴好,赫菲斯提昂告诉亚历山大他发现了一只雌狐的地洞,觉得它在发情期。从附近一株在风暴中被铲根的老树留下的深穴,可以窥知情形。斜阳中,他俩走入森林,避开朋友们的路径。两人都没提及这一点,也没有给对方理由。

倒伏的树木的死根掩着洞口,洞底堆积着去年深深的落叶,很柔软。半晌,大腹便便的雌狐穿过树影溜了过来,嘴里衔着一只幼山鹑。赫菲斯提昂半抬头,阖着眼的亚历山大听见它行进的窸窣,但是没睁开眼睛。它被他们的呼吸惊吓,像一抹红光闪过般跑进了洞穴。

不久以后,亚里士多德说他想解剖一只怀孕的狐狸,但他们对导师秘而不宣。它习惯了他们,渐渐地,会不害怕地把幼崽带出来,喂食,让它们玩耍。

赫菲斯提昂喜欢那些狐崽,因为它们令亚历山大微笑。缱绻之后他会变得沉默,漂流到幽居独处之所;倘若被唤回,他也不会烦躁,反而过分温柔,仿佛在掩饰什么。

两人都认同,这一切在他们出生前已为他们的命运所注定。赫菲斯提昂依然有一种奇迹感,难以置信,朝夕活在一朵闪耀的云中。只有这样的时刻,这朵云会被一个阴影穿透;他会指着嬉戏的狐崽们,使那双郁郁沉思的眼睛转动、凝神,就又会一切安好了。池塘溪流的岸边长着毋忘我花与鸢尾花;阳光充足的矮林中,受宁芙们保佑的、著名的米埃扎犬蔷薇展开细滑的大脸,播送香气。

少年们读出其青春使之熟悉的信号,也结清了打赌的钱。不熟悉这些而且赌德不好的哲学家,当大家在玫瑰零星开放的园中或行或坐时,会迟疑地望着那两个形影相随的英俊少年。他没有斗胆提问;问题的答案在他的理论中无地可容。

橄榄树洒满了娇美的淡绿花,隐隐的蜡一样的甜香吹遍四方。苹果树的附果坠地,又小又青的真苹果开始长大。那雌狐领着幼崽们到森林里去;它们是时候学习赖以生存的捕猎本领了。

赫菲斯提昂也变成了一个耐心而娴熟的猎人。在他的猎物初次落网之前,他从未怀疑这种放恣地倾注于他的热烈依恋,蕴含着激情的萌芽。如今他发现不是这样简单。

他再次告诉自己众神已慷慨若此,不应该祈求更多。他想起自己曾如何凝视眼前这张脸,心情像一个得知将继承大笔遗产的人,只因幸运而快乐;那蓬松张开、迎风乱舞的头髮,因眼神强烈而已经依稀有了皱纹的额头,漂亮眼眶中的眼睛,又坚定又敏感的嘴形,金色眉毛的挺拔眉弓。从前他仿佛可以永远坐下去,纯然由此满足。起先仿佛确是这样。

“牛首骏太少锻炼了,我们骑马出行吧。”

“是不是它又把马夫掼下来了?”

“不,那只是为了教他,我也事先提醒过他了。”本来这匹马已逐渐愿意让马厩的人骑上而进行马厩的功课了。但是一旦让它戴上有银饰扣与银徽章的笼头、透雕细工的颈圈,佩起有流苏的鞍布,它便知道自己是神的坐骑,对别人的亵渎毫不饶恕。那马夫仍在卧床休养。

他们骑过红叶新发的山毛榉树林,去野草丰茂的高地,赫菲斯提昂设定了悠闲的步子,他知道亚历山大不愿让牛首骏跑到出汗。在一片矮林边,他们下了马,眺望平原与大海之外的卡尔基狄克的山脉。

“我们上次回培拉的时候,我找到一本书。”亚历山大说,“是柏拉图的著作,但亚里士多德从来没拿给我们看过。我想他一定是妒忌的。”

“什么书?”赫菲斯提昂含笑试着他马匹笼头的锁扣。

“我记熟了一个片段,听着。爱教人耻于蒙羞,渴求光荣;没有它,无论是民族还是个人,就无法成就伟业或创造杰作。倘若一个爱者被发现正在做与他自己不相称的事,或是苟且于不名誉的事,他宁愿暴露于家人朋友或任何人面前,也不愿他的所爱知道。书里还有个地方说,假如能够仅以爱者与所爱组成一个国家、一支军队,还有什么集体会比它更加蔑视耻辱,并且竞相追求光荣?即使只有少数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也说不定能征服世界。”

 “真美好。”

“他青年从军,和苏格拉底一样。亚里士多德妒忌也不足为奇。雅典人从没有建立一支情侣组成的军队,倒是忒拜人做到了。还没有人打败过‘神圣军团’,你知道吗?”

“咱们进树林去吧。”

“文章还没结束,结束语是苏格拉底说的。他的话最精彩,他说,最伟大的爱只能是灵魂的作品。”

“好吧,”赫菲斯提昂脱口而出,“但人人知道他是雅典最丑陋的男子。”

“他凭着才智让俊美的亚西比德也神魂颠倒。不过他说以灵魂做爱是最伟大的胜利,如同竞技会上的三重桂冠。”

赫菲斯提昂痛苦地久视卡尔基狄克的群山。“对那个最在意的人,”他缓缓说道,“会是最伟大的胜利。”

原来,他把从爱获取的知识投于陷阱作诱饵,只是献给了一位无情的神。他向亚历山大转脸。他站在那里凝视云朵,孑然一身,与他的精灵晤对。

赫菲斯提昂被内疚所苦,靠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如果你真是此意,确实想要那样的话……”

他扬起眉毛,微微一笑,头髮往后一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唔?”

“你抓住我再说。”

他向来是起点上最敏捷的,此刻其声犹在,其人已远。赫菲斯提昂穿过透光的桦树和影沉沉的落叶松来到一个陡峭的岩面。亚历山大在岩脚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眼睛。赫菲斯提昂喘着气慌乱地爬下去,跪到他旁边,摸他身上是否有伤。没有任何异样。他含笑瞅着赫菲斯提昂。“嘘!你会把狐狸们吓到的。”

“你这该杀的。”赫菲斯提昂狂喜地说。

筛过落叶松枝条的阳光西移了一点,照耀着岩壁洞口的狐绒,像黄宝石。亚历山大枕臂仰卧,眼睛落在那些交织往来的动物身上。

“你在想什么?”赫菲斯提昂问他。

“死亡。”

“人在事后确实有时会悲伤,因为元气外泄了。我还是宁可这样,你呢?”

“我也一样。真朋友应该彼此不保留。”

“那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应该知道的。”

“我受不了让你悲伤。”

“很快会过去的。也许是某位神明在妒忌。”见赫菲斯提昂在上方焦灼俯视,他挨近,把他的头靠到自己肩膀上。“众神当中有一两位因选择不慎而蒙羞。不要提谁的名字,他们会生气的,反正我们也知道。连众神也难免妒忌之心。”

赫菲斯提昂的心神已挣脱了渴念的阴翳,在洞明的一瞬间里,他看见腓力王先后宠爱的那些青年:他们粗犷漂亮的相貌,他们汗臊般外露的性感,他们的妒忌,他们的图谋,他们的骄纵。从世间一切之中,他被挑选出来代表他们之所非;亚历山大的骄傲,曾经托付于他的双手。这是他一生中无以伦比的大事;更大的事,就只有不死的众神才能求索。眼泪涌出他的眼睛,滚落在亚历山大的喉咙上,令他以为他也感到了那事后之哀,微笑着抚摸他的头髮。

《天堂之火》书影


文/玛丽·瑞瑙特

译/郑远涛  生长于广州,在北京度过七年,大理两年。大学时主修英美文学,从事翻译十载,译有亚历山大三部曲、张爱玲小说《少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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