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 May 25,2016

“整个这个过程是我走过来的,没有老师和同学站出来帮助我。”


——李响


小时候的状态


我是山西人,小学在厂矿学校,小时候还得过跳绳一等奖。

从4、5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长期受到校园欺凌。

小时候比较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会受到其他人的排挤。我就记得,在别人早恋的阶段,我在看《新白娘子传奇》,觉得很好看,感觉上和别人有点不同。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刻意去在意,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是性倾向。


* 小时候,会被人起外号?

小时候会被同学叫绰号娘娘腔,土话叫二刈子。


* 东北,是叫二刈子。

我们也这么叫。

老师的态度也会不一样。有一次无意间将同学的文具盒摔坏了,老师将我家长叫过来,我的家长会被老师指着说,你的孩子是怎么样怎么样的。后来我买了一个更好的赔回去。

初二的时候是青春期,身体开始发育。


* 当时对于性向的认识?

性向,当时还并不能确定性向。

开始长胡子、阴毛。我的学校是一所厂矿中学,大家在公共的澡堂洗澡。我属于同学中发育比较早的,有一些男性的特征展现出来,被同学看到了。有一次在教室,课间,都是男生的时候,他们要看。当时,我也不知道出于怎么样的一种想法。他们说如果有这个的话,你要把它拔掉。

等等这些。


* 是他们强迫你,你没有反抗吗?

他们强迫我自己去拔,因为当时人特别多,我觉得反抗的力量很难推动我去阻止他们。怎么说,说不太好,他们会强制我这样去做,但是,是我自己去这样做,我内心却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一种不平等不公平的一种待遇。等等这些。

后来有转学。

待在这个空间不太安全。


* 为什么不说出来,去寻求帮助?

我那个时候特别害怕去学校,因为我在学校的那个环境中是不愉快的,是抗拒的。包括现在,我的小学初中的同学我都是不联系的。故意不去联络的。

其中的一个故事,类似的故事有很多。他们会强制让你去做一些事情。强制让我去穿女装,但我内心是抗拒的,我内心并不想易装。

有一次他们让一个女生脱下衣服来让我穿,外套和高跟鞋。


* 那个女生愿意脱下衣服来?

脱下高跟鞋和外套的女生也是很开心的。伴随着在我看来,他们很开心很爽朗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不敢去说,我不知道和谁去说。我有尝试着和老师去谈这个事情,但老师会站在你是一个男孩,你应该是怎么样子的这样一个角度。


* 老师具体是怎么说的?

“你是一个男孩,你这个这样子,你肯定会被他们欺负的。要不就不要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就是你活该。”

我当时的想法,我并不知道我是一个同志,并不知道我喜欢男生。可能在他们的眼中,他们也没有把我想象成为一个喜欢男生的人,但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表现得更像一个女孩子,这样子。

拔阴毛是最后一次,之前有很多次,我都有妥协,内心是恐惧的。我曾经也逃过一段时间的课不敢去上学。逃了一个星期的课。班主任去找我的家长,将我在我们家另一套房子中逮住了,一顿暴打,我又不敢跟家里人说我的经历,我只是说我可能受到了一些欺负。我家长问我,我要解决什么问题,我当时想的只是逃避。如果要是现在的我,肯定会去解决这个问题。


* 后来的情况?

后来我转学了,因为换了一个学校,又已经是初三,学业比较重,情况变好了。上了高中,我初步确定了自己的性向,觉得自己可能是喜欢男的,高中和初中学生的心理状态是不同的。所以,高中在学习上下的功夫更多了,学习成绩更好了。可能状态也变好了一些。但我还是我的状态,一直到大学,我才找到我的自己,找到了一些自信。


不幸,治愈与成长


其实我不幸的方面有很多,你可能也听出来,我说话并不是很清楚,这是其中一方面。可能我的行为举止像女孩,这是一方面。我的学习不是很好,这是一方面。有很多很多。

在大学,我是一个比较喜欢戏剧表演的人,参加了很多社团。当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当所有的灯光打向我的时候,我是完全看不到下面的。我突然感觉到这个是我应该站的地方,我可以尽情地去释放自己的内心,去表现一个角色,因而我赢得了很多很多掌声。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可以去说话的,大声说话。之前我都是声音特别特别低的,之前小学初中的同学见到我都说我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之前是不说话的,不敢说话的,我之前是一个特别沉闷的人。有很多时候,我跟别人见面交流都是有困难的。特别不敢去和别人交流。

现在仍然会害怕敲门,特别害怕去敲门。比如和人有约,我会提前到,徘徊在门口,我会不断去演练见面的场景。我上学的时候特别怕推开教室那扇门,因为我不清楚里面会发生什么。我现在还是有一些阴影的,我不知道门那边迎接我的是什么,但是我的自信心会告诉我我可以去应对他。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我推开教室门,水桶掉下来,我全身湿透。完了之后,迎接我的就是哄堂大笑。

晚自习没有老师在场,后来是我自己去打扫干净的。

我也害怕和老师去交流。

整个这个过程是我走过来的,没有老师和同学站出来帮助我。

在大学参加了社团,才认识到,原来我是可以做到真实的自我,原来我也可以认识很多的朋友,我之前是没有一个朋友的。我之前拒绝和别人的交流,我没有发小。在大学,慢慢地找到一些自信,当了学生会主席。参加各种比赛,工作的考试,发现原来我也可以做好,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后来我觉得我可以。

这整个是一个封闭的过程,完全一个人。

那盆水下来将我淋湿了,老师问我是谁做的,我说我不清楚,其实我内心知道是谁做的,但我没有去说他是谁。老师说那你回去上课,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发现和我类似的有很多。

我们那个地方是属于山西煤矿的厂矿中小学,大概的样子都是这个样子。煤矿的这个行业是以男人为主的行业。赖小子特别多的地方。现在看是欺凌,当时,我只知道我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


遗忘与回忆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

我一直以为我忘掉了这件事,过去十几年了,但其实我很难忘记。我在决定说出来的时候,我不准备说出具体的案例。可能是我自己不愿意使它记起来。当我看到你们在招募案例的时候,我在考虑。我从来没有想去分享过,我觉得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愿意说给大家听,我说出来以后,会给别人造成一种,他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一种人的印象。其实当说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些曾经的故事,我们并不清楚它是什么样子的,我只是想告诉现在正在被欺凌的这些同志们。其实我们需要有一种反抗。它确实是会给我这十几年造成很大的影响,我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努力将它改变过来。但是,他还是会有一些影响。

我觉得确实需要一些机构组织,将这些故事放出来,让大家看到。但我们那个时候,连说出来被看到都很难。

如果现在的我看来,如果回到当初,我肯定会反抗,哪怕声嘶力竭地反抗我都会去做。我可能需要同伴的力量,我可能需要支持者,我可能需要有其他人的呼吁,我可能需要背后有一个人去推我。但是最终,能够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只有我自己。

工作之余,做了八年的同志公益,我自己的改变也很大。一开始我是一个深柜者,在深柜里面我是一个一定要结婚的人。然后慢慢我发现原来我需要出柜,我慢慢去谈,慢慢了解到同志所面临的各种压力和困难,包括一些艾滋病的威胁,包括等等等等的问题。现在看过来,其实同志内心所处的那个环境还没有走出来,我们谈任何东西都为时过早。而内心的那个东西,自我认同的东西。校园欺凌这件事情,被欺凌者,被欺凌与他的自我认同不好有很大的一个关联。小学不算什么,初中,性向,徘徊,身心变化,一个纽带……初中校园欺凌比较严重,甚至连女性亦作为欺凌者的角色。如果这段时间能够得到很好的心理支持。


第二次叙述、老师的作用


* 当时为什么不向外界寻求帮助?

隐藏起来,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受了怎样的欺负。

为什么不愿意让爸妈知道,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他们如果知道了我在学校被欺负,他们会不开心,我觉得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跟他们讲。

在叙述过程中,拔阴毛事件的一些细节浮出来。这些细节在一开始的叙述中是模糊的,不清晰的。在讲述之中,记忆自己不断地延展开来,曾经的故事很多细节可能仍然存在在心底。

中午在教室,只有一群男生在一起。

他们说“你是有发育的,有阴毛的,我们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有,你要拔掉。”

我当时很傻,你知道么,我真有去拔。那个场景我在想,他们到底是不是在笑,我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很多年做梦都会想起那个场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其实是一点点(阴毛)。然后,我记得我穿上裤子我就跑了。跑回家了,就不去了,就不去学校了。

好像是这样一个故事。


* 在这个校园欺凌过程中,老师的角色?

老师他没有去制止这件事情,老师他甚至是这件事情的推动者。如果有老师遇到有校园欺凌这样的案例,他可以站出来,只要他能站出来,哪怕一句话,对于这个被欺凌者也是很大的一种鼓励。

我记得又一次在英语课堂,老师点我起来读书,我的声音很小,老师回:“你是女孩吗?你声音怎么比女孩的声音还要小”。他越这样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英语老师说,你这样是学不好英语的。后来我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好。

当时,我要做很多事情,帮很多人写作业(帮他们抄作业,我的英语课就是干这些事的,拿个一个好学生的作业来抄),帮他们买早餐,买午餐,帮他们背书包。整个初一都是这样。

我其实不知道这些到底是因为我的性格,还是真的是因为我和别人表现得不同。

很多事情,可能是我太不愿意去想起来,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


采访者手记:


一般认为,初中阶段是校园欺凌发生最为普遍,情节最为严重的一个阶段。初中阶段同时又是青少年生长发育的一个特殊阶段。青春期到了,自我意识的发展,人际关系的考验,同父母关系的矛盾,第二性征的出现,很多很多的挑战共同联合到了一起。无论是对于性少数还是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而言,这段时间都并不容易。我们开始发现自己正在经历着一些变化,开始从镜中看到自己。疑惑,迷茫,痛苦……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喜欢什么,我讨厌什么,我将会变成怎样的人。

李响曾经是一个深柜者,在深柜里又是一个一定要结婚的人。一步一步,从最初懦弱瑟缩的自我出发,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从一个深柜者到接触同志公益,逐步了解关于同志的议题,自我认同,心理健康,艾滋病……

现在的李响,因工作的需要可能需要在公众面前演讲,与人沟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提前做好准备,调整自己的状态。在舞台上,你看到他慷慨陈词的模样,很难想象曾经私下,他是一个内向和沉默的人。甚至直到现在,只要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当他要打开一扇陌生的门,他都会在门前踌躇,虽然理智告述他,门那边迎接他的不再是令人恐惧的……

“现在看过来,其实同志内心所处的那个环境还没有走出来,我们谈任何东西都为时过早。而内心的那个东西,自我认同的东西。校园欺凌这件事情,被欺凌者,被欺凌与他的自我认同不好有很大的一个关联。小学不算什么,初中,性向,徘徊,身心变化,一个纽带……”

在完成这些采访期间我正在看乙一的《暗黑童话》,一本通俗畅销小说。有时我也会怀疑,那些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几乎是迈不过去的“坎”真的有那么艰难么。曾经的那些内心挣扎,似乎还藏在心底里的某个幽暗角落,那些情绪,委屈,激烈的抵抗,感觉起来仍旧是那么强烈。

最深重的无力感可能来自,独自一人,有很多困惑。但是你却没有办法对这个世界言说。比如性倾向、性欲望、身体,它们慢慢沉没在我们的内心。当李响谈起他的故事,描述在一个封闭的过程中,只有他独自一人。也许所谓成长就是有一天你发现没有人可以帮你,你必须要靠一个人走下去。但是这个过程真的是必不可少的么?是否一定要撑过这个阶段,走到更广阔的世界才能明白,海阔天空,世界很大,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站在时间的长轴上,以一个变量堆积的现在的自己,回首望去,真想对过去残缺、自卑的自己说一句:谢谢你,那时没有选择放弃。”

——乙一的《暗黑童话》

如果你也亲历过校园欺凌,并希望与我们分享,可以通过微信直接留言给我们,也可以将你的故事发送到gayspot@163.com。




背景资料:5月9日,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向各地印发《关于开展校园欺凌专项治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要求各地各中小学校针对发生在学生之间,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伤害的校园欺凌进行专项治理。speak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