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Sep 7,2016

小蛮联系我,因为看到之前的一篇文章《无盐人生》,像故事中的海一样,他同样成长于“大三线”。交谈中,他提到王小帅的电影。王小帅称自己为三线子弟,是无根文化的代表。在集体与家庭的博弈中,人们流离成为漂泊者,小蛮也是这么一个无根之人。

小蛮长大的地方在河南Y市,Y市地处三省交界,于崇山峻岭之中隐匿着不少军工企业。小蛮所在的军工厂生产火箭弹,主要给部队提供军火。他们旁边的厂子做雷达,一个厂就像一个独立的小社会,容纳人们的生产生活,大家吃喝娱乐都在一起,集体生活,相对的富足,与外界缺少联系。

那个年代,国有企业实行接班制,子承父业,讲求“好人好马上三线”,“献完终生献子孙”。

小蛮问我,“你看过《平凡的世界》么?”

他提起这本书,清华学生开学人手一本。他用《平凡的世界》举例,孙少平很好的朋友金波接替他爸爸的班当司机。金波当兵后曾经喜欢过一个藏族姑娘,他因此而被部队开除。那一代的人接替上一辈的工作才有正式职位,有正式编制。

“我妈妈也是这样,因为我妈妈是农村的,在农村不可能找到工作。”

户籍制度截然将人区分为不同的等级。小蛮的妈妈高中没有上完,就去接替了他大姨的班。他大姨是医院护士,在县城里工作。但这其实并不合规矩。为了这份工作,他妈妈改了名字跟了他姨夫的姓。

这份护士的工作,小蛮的妈妈本身也并不喜爱,每天都要在很脏乱的环境之中。即使如此,也有人觊觎这份得之不易的岗位,背地里向上级打报告,说她这工作有问题。小蛮的妈妈尝试调换工作地点,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上告的人仍不愿就此罢休。

当时,小蛮的妈妈几近走投无路,家里好不容易安排的一个工作可能做不下去,回农村又没有出路。

小蛮爸爸属于三线厂子弟,三线厂直属中央管辖,与地方的县镇无关,相关的人员管不到这个地方,这样,上告的人就告不了。

于是一条计划就形成了:接通人介绍,结婚,将工作调到军工厂——小蛮的妈妈通过牺牲自己的婚姻幸福保住了工作。前前后后,算起来,从见面到结婚是三个月。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结婚”,小蛮坦诚,他的父母并不相爱,他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属于不同的世界。

小蛮的妈妈一直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为了生活很拼。小蛮妈妈一开始进厂就做工人,做最基本的工作。小蛮奶奶跟厂里领导关系很好,后来跟领导说了说,让小蛮妈妈去做会计。一开始她什么也不会,还要另找一个师傅教。现在小蛮的妈妈是中级会计师,自修了大专,她一直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

小蛮的爸爸却是一个有点混的大男人。妈妈刚生下小蛮没多久,他爸爸就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地不回家,四处找不着人。也没干什么,其实就是去赌博,去打牌。过了几个星期,他回来,一进家门,小蛮爷爷上去就抽他耳刮子。

“我记得我妈说,你爷爷的那个嘴巴子是这样抽的,这样来回抽你知道吗?他一进门,进来的过程中,就这样一直抽抽抽,抽到屋里边。”

小蛮说,爸爸只是性格不好,其实人是不错的,行动力好,工作能力也强,之前去过苏州学习,技术上面算是个人才。

小蛮与爸爸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他们之间很少能够在感情上面交流,这点小蛮并不怪他,他觉得这是他个人的一种秉性——不愿意去跟人做很深入的交流。

小蛮在重庆上大学,有一次生病,很严重,每天下午固定到某个点都会发烧,找不到原因。他在他们学校的附属医院住院,他爸爸去看他。当时,他行动没有问题,他们学校跟医院隔了一条马路。他跟爸爸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吧。”爸爸表现出特别不喜欢的状态,他不愿意去,觉得很无聊。

“可能你的世界跟他的世界完全不融合,他不会明白你所理解的那种感情。所以说,我对他出柜的话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他真的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孩子没有情感上的一些关照,好多中国夫妻都是这样的。”

小蛮觉得爸爸和爷爷之间也有这种障碍,沟通不了,这种语境下的男人是如此孤独。

小学的时候,妈妈带着他离婚,后来到外面过日子。爸爸对他们的帮助一直都很少。那个年代离婚也没什么纠纷,房子都是厂子里的。

小蛮读大学之后,父母各自又有了新的家庭,继父和继母与小蛮的关系都很好。继父是做车检的,很早就认识小蛮妈妈,但一直没有在一起。继父还有个儿子,今年也30多岁了,没有结婚,跟另外一个男孩关系特别好。两个人从大学开始在一起,现在在成都工作。继父问过他,但他否认了自己是同志。

继母的性格与小蛮妈妈不同,大大咧咧的,不想要挣多少钱,也不要过多好的日子,得过且过,健健康康有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当然继母的基本条件也不错,她不会要求自己的孩子要上多好的大学,上多好的高中,她不是个要强的人。小蛮妈妈的性格刚好相反,凡事都很较真。

“也可能是做会计的职业毛病,看她算账嘛,一分钱算不对,那就是不对呀,对不对?”

小蛮很早就离开家,初中就去郑州上私立学校学习,他妈妈要求比较高,希望能让他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在读书的过程中,小蛮妈妈也付出了很多。

初中的时候,小蛮就说自己不想结婚。当时的他只是有这种笼统的概念,他可能永远不会结婚,但他从来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高二,一次他在电脑上很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一部同志成人影片。一开始,他还特别好奇两个人在干嘛。

“然后我突然明白了,我看了,我真的是热血沸腾,从此不能自拔。哇,原来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东西。”

从那时起,他慢慢开始记日记。通过跟自己对话去理解自己,接纳自己。“我到底怎么了,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时,他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是直男。河南的高考很难,有很多高考移民。那男生在高考前移民东北,青春的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妈妈和继父现在知道他的同志身份,是一次意外出柜。

他刚刚来北京读研究生的第二天,学校正在开一个学术会议。他找不着眼镜,打电话给妈妈。打完电话,他心里还惴惴不安地觉得有事要发生。他的日记就放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小蛮妈妈翻到日记,马上,她打了电话给他。

其实,小蛮已经做好了要出柜的打算,那段时间他很痛苦,原因就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跟他们讲。他出柜的意愿非常强,他特别想跟妈妈和继父说。

“我觉得可能老天爷要帮我一下,就推了我一把,让我以这样的方式出。”

小蛮说,出柜的时机很重要。

“现在在外地读书,经常不在父母身边,不好找到合适的时机。由于很少见面,也很难以预料父母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时机无从抓起。”

“为什么很多人在春节的时候说出去,因为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家,然后也有那样和睦的气氛。”

他在电话里跟妈妈讲了,他记得特别清楚,在学校的学术会堂里面,他躲在一个小小的走廊后,一个人蹲在那个地方。第二天,他去天津找闺蜜,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他妈妈给他打了第二次电话,这一天与第一天不同,她的态度有所反复。

“第一天,她还会觉得,我爱你我会接受你的。第二天,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她就会怀疑我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啊。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话很难听。”

小蛮在天津的大马路上痛哭流涕,抱着同学哭。他买了3号的票回家,8号是他的生日。

“我觉得最庆幸的一点是,我父母(继父)的学习能力特别强,他们自己会看特别多这种东西,不管是微博、公众号,还是网上的一些信息。”慢慢的,小蛮妈妈现在已经能够理解他。

前一段时间,亲友会在郑州组织活动。活动结束后,他才看到照片。他跟妈妈说,如果下次有机会,他们可以一起去,一起聊一聊。

小蛮妈妈现在会打电话给他,描绘一个今后共同生活的场景。医生在不同城市,薪资水平差距也不大,但一线城市生活买房的压力会更大。以后,他回郑州单独再买一套房子,不住在一起,周六周日回去看她一次。小蛮也思考过,父母年岁渐长,他们也很需要子女在身旁。虽然北京离郑州不远,但毕竟在家附近,在同一个城市就有一个精神寄托。

“我们家其实说句实话,对于亲戚的这个概念不是很浓重。因为我爷爷奶奶是山东烟台人。我爷爷因为工作的原因调到大连,又从大连调到太原、调到西安又调到河南,就是很曲折。我爷爷是他们家唯一一支出来的人,我爷爷的兄弟姐妹都在烟台,我爷爷已经40年没有回过家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改革开放之后,三线厂里边就不行了,人们都大量地迁出来了。你原来生活的那片土地已经不在了,那个环境已经完全不在了。所以说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

但过年的时候,小蛮都要往不同的城市两个家庭两头跑,现在好一些,至少有车比较方便了。

临走,小蛮跟我提到她母亲生他时候的场景。生了很久,一天一夜。宫缩一阵一阵的,疼一阵就醒来,过了一阵就又昏过去。身上的羊水都流干了,小蛮出来的时候,全身皮肤都皱在一起,连哭都不哭。护士过来拍打,才哭了出来。

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是因为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伴随着生命的诞生,爱也会缓缓降临到人世。


受访/小蛮

采访/伶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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