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Oct 3,2016

十一假期临近,有的人已经计划好了出行,有的人准备回家团圆,也有的人还在加班。可以预见的是,慕和他的双胞胎弟弟又会按照约定回家,跨越千山万水,分别从两个不同的城市出发,回到父母的身边。像往年一样,一家四口,阖家团圆。


也许今年春节,慕的弟弟就会拉着女朋友一起吃年夜饭。那时候的慕肯定会在一旁极力助攻,端着满杯的白酒,熟稔地活跃酒桌气息。慕是真心地希望弟弟能得到幸福,早日结婚生子。

去年过年期间,慕和弟弟两人一起开车去拜访亲戚。冬天的东北,雪很厚,厚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相片中慕和弟弟眉眼相似,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却很不同。就如同很多真实发生的场景,同样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很相似,但结果却迥异。

大二那年的春节,慕带着妍小姐回家。慕的母亲看到妍小姐特别开心。那年在慕的家里,可能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他们随其自然地发生了关系。

妍小姐是慕在大学期间最好的朋友,回家过年之前,慕向她出柜。妍小姐的反应让慕吃了一惊,她说,她想和慕处对象,也许能将他掰直。一种尝试的心情使他们决定在一起。妍小姐是个体贴的人,两个人的相处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不过,慕的母亲早就知道他是同性恋。

高考之后的假期,母亲在家打扫卫生,慕的床头有一个黑色的大本子。他一直有一个习惯,编故事,写在本子上。他经常将黑本子里的故事念给母亲听,惹她大笑。说不清是不是潜意识里想通过这种方式出柜,他将自己的同性欲望与情事写进去。

当时母亲的反应很大,一直哭着骂他,“我觉得你太恶心了”。那一段,慕记得很清楚。他跪在她面前,求母亲千万别告诉父亲,“不然我会被打死的”。这件事变成母子之间的秘密。之后,慕去了离家100多公里的长春上学,每每母亲喝酒,总会在电话中提及这件事,喋喋不休地骂几句。

开学后,妍小姐说,两个月没来那个了。

两个人去医院检查。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孩子的事情让两个人措手不及。慕告诉我,“她还是坚持回哈尔滨,做掉了孩子。”

在这件事之后,两个人逐渐发现彼此真的不合适,于是平静地分手了。在这之后的大三,慕遇见了前任黎先生。妍小姐见证了这段感情。在妍小姐“以命相逼”之下,他们三个人曾经有过一次会面。五一假期,他们在哈尔滨一起吃饭聊天。一开始,慕和妍小姐聊得比较嗨。酒至微醺,妍小姐偷偷跟黎先生说了一些话。

半年之后,黎先生告诉慕,那天晚上,后来妍小姐跟他说,慕是个好人,让他好好珍惜,“你们应该在一起”。

慕和黎先生通过1069网站认识,加了微信,两个人当时都是学生,都是艺术类专业。慕特地确认了对方的资料写着0.5。慕当时还有一些传统的观念,不做零。

在微信上聊了一个月,他们约好在黎先生的学校见面。路程有一个多小时,要先搭轻轨再转大巴车。当时是冬天,慕给我描述:初次见到的时候,黎先生脸上有点羞涩,穿很土的深蓝色外衣,带眼镜,微胖。黎先生给人的感觉很直男,这一点令慕感觉很不一样。

他们坐着聊了四个小时,两个人荷尔蒙很和。后来什么也没做,当时的他们还没有那么开放。慕坐大巴车回学校。路上,黎先生发来微信问他感觉如何,他回到,“这辈子就你了”。

隔了两周,他们相约一起去看午夜场的泰坦尼克号3D首映。

当时,慕和另外两个直男同学(一个有女朋友,一个没有),他们在学校外面一起租房子住。一间很大的房间,三个上下铺。偶尔,慕带黎先生回来过夜。偶尔直男朋友带女朋友回来过夜。偶尔,两对碰到一起。那个没有女朋友的同学生活中只有游戏。慕跟我说,他好像就一直没找女朋友,就像没有那么需要,天天打游戏。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又互不干扰地生活在一起。

黎先生和一般的基佬似乎不太一样,平时的生活中说话都很直男,人比较随和。慕带他见自己的高中朋友。短暂处过几个朋友,黎先生是唯一能融入慕的朋友圈的。

相处一个半月的时候,黎先生发现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他问慕杯子的事情。慕坦然答到,是之前谈过的一个朋友送的情侣杯。慕立刻将那两个被子摔碎了。他本来的意思是要撇清关系,表明和之前的朋友已经断了。黎先生错以为慕在跟他生气,他于是拿起地上的碎片割开自己的手臂。他问慕,“掩饰什么?”

慕送黎先生去医院,伤口缝了七针。

伤口恢复期间,黎先生不敢回学校上课,后来到暑假,也不敢回家见到母亲。

整个暑假,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慕照顾黎先生的饮食起居。他们一起整天玩魔兽世界。一起窝在房间里做菜,随意地做,有时候超级好吃,大多数超级难吃。切成棍的土豆条,加酱油、加醋、加糖,又咸又酸又甜。两个人的关系反而因为这段时期变得更好了。

说到一半的时候,慕突然想起来他们并不是在一起相互陪伴了整个暑假。假期过半,慕还是准备回家。黎先生指责他,哭成泪人。然而,慕还是回家了。他们约定好早上起来,黎先生发给他三张照片,晚上睡觉前又发给他一张照片,以示平安。等开学前,慕见到黎先生:一脸颓废的样子,头发和胡子都没剪,吃饭就在楼下的快餐店混一混。后来,慕才知道,黎先生跟家里的关系不太好,他妈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嫌他的成绩不好。

大四上学期,慕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一家性用品网上店铺做美工。女老板面试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假JJ,场面不忍直视。主管超级娘炮,做培训的时候,告诉大家要自己好好体验,拿着产品说,“你们自己要买要用。”

慕私底下试探娘炮主管,问他,“X哥,你是么?”

主管装作不知,“是什么?”

后来公司聚餐一起上厕所的时候,慕再次跟他说,“你不要隐瞒了,你肯定是。”他们才彼此坦诚相对。主管和前任有一段七八年的地下恋情,买完情侣服都不敢穿。主管曾经是一名教师。

主管和他的现任、慕和黎先生,四人约过聚餐。慕送黎先生回去加班,送黎上楼的时候,当着周围很多人的面,他们接吻。似乎是在这件事之后,主管和他的男友也变得大胆起来,更加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生活。他们在一起算起来都快十年了。

慕和黎先生两个人都开始工作,虽然辛苦,但他们终于有钱完成了两个人的第一个小小梦想——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他们一起搬了出去,租了一套酒店式公寓。但这时,慕的父亲发现了他是同志。



两人的第一个小家

黎先生见过慕的父母好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两天的短假期,慕以同学的名义将他带回家。慕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处朋友就有点要昭告天下的意思。

第二次是大三的时候,慕突发肠梗阻。第二天黎先生搀扶他回老家。

第三次是半年之后,慕再次爆发肚子痛。他们一开始以为又是肠梗阻,结果严重到要打120急救。慕的父亲从吉林赶来,看到黎先生一直守在慕的身旁。

诊断结果是阑尾炎,此前反反复复可能有误诊。慕回到吉林老家,父亲请来老医生做手术。术后,他在家休息了两周。

估计,慕的父亲当时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明说。之后,慕的父亲直接说要来看他。他异常淡定,开车和慕的母亲直接杀到他们租的酒店式公寓。慕知道自己老爸的脾气很爆,提前跟黎先生说,“你赶紧去避一下,我爸、我妈要来。我先上楼去应付。”

父母还没开头,慕先坦白自己骗了他们。他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和朋友租了两室一厅,而是和黎先生住在一间套间里。慕的父母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发火砸东西,他们环顾四周,看了看他们居住的环境。慕的母亲说了一句话,“你这生活过得挺拮据的。”慕的母亲急着走,两个人就走了。两三年之后,慕才知道,当时,两个人下楼之后抱在车里哭了一场。

慕手术痊愈后回到长春。没过几天,黎先生一直说屁股疼,去医院检查,说是肛瘘,也得手术。

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感情逐渐降温。一天晚上,慕回家看到烟灰缸里有一只烟头,不是自己抽的牌子。他问黎先生,“这是谁的?”

“刚手术完,我都这样了,我还能跟别人做吗?”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但慕却发现虽然两人大半年没做过,家里的套套和油少了一些。当时是冬天,天很冷,慕在室外给黎打电话打了很久。黎先生承认了出轨。那天晚上是他们搬到新居一周年,慕送了黎一块CK的手表。之后的时间,黎对慕很好,将家里整理得很干净,为他准备晚餐。慕说,“虽然难吃,但是心里暖暖的。”

这时,慕的工作也顺利起来,他跟黎说,“等我半年,我们就离开长春,去杭州发展,杭州是我们俩最喜欢的城市。我们要一起去看白娘子。”

黎先生的手术也快要恢复得差不多了。算起来他们半年多没有做过爱了。

这时候,慕接到黎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黎在电话里让他晚上下班直接去医院看他。一到医院,黎先生的同学拉着慕到一边,神态扭扭捏捏的,他告诉慕,黎先生初筛HIV阳性。黎蹲在角落哭。慕赶紧过去抱着他,他说,“老慕,对不起。”

慕一边安慰黎一边被拉着去化验室做检查。他们两个人做爱从来不带套,但慕说,当时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由于缺少教育和常识,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一直觉得感染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他这才想起,有一天黎发烧连续两天,以为是重感冒,去医院打针之后并无好转。一周左右,烧退了,脸上脖子上又长了红疹。当时两个人都没多想。一周之后疹子好了。黎上网查资料,请了病假准备去医院做检查。

那晚,慕的弟弟从北京来长春,兄弟俩准备第二天一起回家过年。几个人出了医院,喝酒喝得烂醉。第二天在回家的火车上,医院打来电话,慕没事。当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的可怕。

回家后,慕上网查资料,越查越觉得后怕。时常跟黎先生通话,安慰他,鼓励他。结果通话的内容被母亲听到了,母亲连忙要拉着慕再去检查。慕当时心情也不好,在家里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去了医院检查。医生本不让家长进,他母亲情绪激动地非要跟过去。医生第一个问题,问是不是同性恋。慕母亲连忙说是。然后是固定的程序,抽血、检查,结果还是没问题。

经过这一场虚惊,家里越来越不支持他们。父母知识也匮乏。慕的父亲觉得只要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会得艾滋。刚好,慕正准备离开长春去其他城市。第二年2月份,他辞职,去到杭州。他跟父母说和黎已经分手了,这次去杭州也想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但实际上还坚守着曾经和黎一起去杭州看白娘子的承诺。

他们俩曾静下来讨论过这个问题,慕说,“他一直说让我离开他,而我是那么爱他,那么不想放弃他,不忍心让他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孤苦伶仃。”



某晚在窗户上的随手画

2014年3月15日,他们来到梦寐以求的城市杭州,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2014年3月18日,以比长春高好几倍的价格租到了房子。

2014年3月19日,慕找到新工作,这段时间他每天最多有五个面试。

20日,第一天上班,工作起来生活节奏加快,慕觉得自己铺垫好了一切,等黎先生开始找工作。黎先生白天去面试,晚上回家抱怨面试的地方,不停地玩游戏。慕想给他一点压力,“说不好听一点,你的时间剩得比别人更加少了,这个样子在杭州根本活不下去。”慕努力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让自己变得更好,等他回头却发现黎先生仍然在原地不动。

他们已经一年没有性生活了。有一天,慕跟黎提出要求,他不同意,他不想让慕有一丝机会感染。慕再三要求,“没事的,带套就好了,我们尝试一下吧。”黎先生还是拒绝了。

后来,黎先生说可以带套给慕口。过程中,慕心里很难受,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黎和别人做爱的场景。眼前正在帮他口的人也曾这样帮别人做过。突然间,套套破了,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空气瞬间凝结。慕穿上裤子下楼,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可能真的不能在一起了。虽然他们之前达成过一个共识,等到黎能独立生活,他们就分手。

慕偷偷下了blued,见到一个非常喜欢的人,他们后来没有在一起。情绪低落的慕坐在马路边,喝醉了酒,他给母亲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诉。母亲这时候还不知道黎在杭州,母亲认为他是与黎分手了,心里难过。母亲说,“你是不是还喜欢他,要不你找个伴吧,找个男伴。”那天母亲的话,犹如万里阳光,一扫慕当时的阴郁。

2014年5月12日,慕终于在那一天说出了分手。慕跟黎先生说了很多,让他回东北,好好陪家人和朋友,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也很绝情地说,“让你妈妈再生一个孩子”。他们俩都知道,没有慕,黎不可能在杭州生活。慕给黎定了15日的机票,将积蓄给他。

“好吧,那我们分手”,一切看起来很坦然。

14号,临走前的那天晚上,黎先生积压的情绪爆发出来,他大喊“为什么要离开我!”,将所有慕送的东西摔掉,扯断自己身上从小戴到大的项链,拉扯的银丝插进手里,出了很多血。黎想要轻生,慕追了他两三个小时,拽了回来。

第二天在萧山机场,慕望着黎离去,他意识到,他们769天的感情就这样一下结束了。分别后,一开始的半年慕很消沉,甚至不愿意说话。后来,他开始学习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旅行。工作在度过瓶颈之后迅速发展,他健身,积极生活。



他离开杭州的最后一瞥


去年,慕带着父母去拍了银婚结婚照。

慕现在十分努力地维系家庭各个成员之间的关系。他定下了规矩,每年的十一,不论如何,家人一定要聚在一起。慕说过,他和弟弟是很不一样的人,弟弟努力拼搏,慕乐天享受;弟弟离家近,心却渐行渐远,他更独立,但更恋家。

弟弟早就知道慕的性向。他是学法律的,人也很灵活,私下跟踪慕,杀到对象家,收集了很多证据,GV什么的。两个人从小还有点竞争意思,在家里争宠,现在弟弟是家里唯一支持他性向的人。

两年了,现在慕依然单身,黎也不打算再找恋人。他们偶尔聊微信,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有机会去东北的时候,慕去看他。黎去了原来慕的性用品电商公司,和慕之前的主管一起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黎看起来挺开心的。还是那个配置,四个人像从前一样聚餐。

慕看到黎在唱吧里的一首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没有人能陪另一个人走完一生吧,即使是家人。一个人再好,只要不能保证那好不改变,不再对你好的那一天便是残忍到来的那一刻。

这故事是我从慕那里单方面听来的,也懒得多方求证,日期都很清晰。我问慕,那期间,他有没有出轨过。他坦诚自己也有过。大家都是人,人有人的局限。


受访/慕

采访/伶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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