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Nov 23,2016

快要下班的时候,发现手机上一个未接电话。打过去,电话无法接通。

他总是这样,很久不联系我。然后某一天,或者是个阴郁的雨天,或者是个沮丧的下午,或者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傍晚,电话没有预料地打来。常常接不到,打过去又没人接。

 下班后,在公交站台等公交车,他的电话又来了。但是公交车也来了。我手忙脚乱地一边挤上车打卡,一边接他的电话。

 四周拥挤,乱哄哄的,他前面说了几句话我都没有清楚。那么嘈杂的环境里,对于他毫无价值的废话,我基本上不会用力去捕捉。直到他语气一顿,世界很配合地全部安静下来。

 “今晚,我到你那里来睡。”

 呼吸一紧。

 有一种燥热从心底升起来。心虚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旁边车窗被关死了的原因。

 得很快稳住阵脚。

 “哦。你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不用打电话,我来了直接敲门啊。”

 轻车熟路的,倒是白担心了。我准备挂电话,他口气又犹犹豫豫的,好像有话没有说完。

 “我最近住女朋友家,今天他们全家出去旅游了,我没有钥匙,所以今晚到你这边将就一晚……”

 是怕麻烦我的口气,所以有必要补充这样一个理由。我们已经到了担心麻烦彼此的地步了么?可是,比起麻烦,我宁愿没有听到这个理由。

 

明知道只是将就一晚,回家后,我还是第一时间整理了房间。

 床尾换下来没有洗的T恤和牛仔裤,赶紧揉成一团扔进洗衣机里。床头堆着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说和杂志,抱起来胡乱塞到柜子里。

 又拿着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拖着拖着,手上动作就缓下来了。

 第一次在出租房跟他见面的时候,他刚睡醒,从床上起来给我开门,顶着一个鸡窝头,信誓旦旦地对我说。

 “我是有点洁癖的人哦。”

 “知道了。”

 然后我就拿起角落里的拖把,把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道。他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睡眼惺忪。身上蓝白条相间的汗衫松松垮垮的,露出的锁骨上有睡觉时被压出来的红色纹路。

 拖完地,我又看了一眼房间。床单和被套,刚刚才换一个星期,但是看着还是觉得不太顺眼。换了吧。毕竟今晚,它们要迎接一个有点洁癖的人。

 转身在衣柜里拿洗干净的床单被套,不经意就看到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一年前,租的房子到期,我执意不再与他合租。走的时候,我悄悄把这件外套收到了行李箱里。后来有一天,他打电话问我,说一件外套不见了,我有没有看见。

 “没有。”

 “哦,挺可惜的。那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衣服。”

 挂了电话,我颓然地坐在床边。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有什么东西爬来爬去,痒痒的。

 整理完房间,我坐在地毯上摆弄着电脑,无所事事地点开几个网页,然后又关掉。再继续点开,再继续关掉。

 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十九点四十九分。他应该来得很迟吧。电话里,他说过,要跟几个朋友吃了饭再过来。我心里想,什么时候来无所谓,到时候可别喝得醉醺醺的在外面砸门。

 有一次半夜,他应酬完回家,喝得七荤八素的,在门外用拳头砸门,把门砸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把他拖进房间放到床上,我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最讨厌喝酒的人,喝醉了就发疯。

 从那之后,他再没有在半夜三更喝醉回家。倒是有几次彻夜未归,第二天我问他哪里去了,他不好意思地说,喝醉了让朋友带去宾馆过夜了。

 这么久,他应该都忘记了吧。我坐在电脑前,发了五分钟的呆,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抓着一套衣裤冲进了卫生间。前面两天工作忙,晚上加班到半夜觉得很是疲倦,加上天气也不热,所以没有洗澡就睡了。

 哗啦啦的水声在水汽里慢慢升起,我站在蓬头下面,沐浴露在身上抹到一半,忽然就停下来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别人的女朋友不在家,所以过来借宿一晚,第二天就要走的。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胡乱冲了一下,拿毛巾抹了两下就出来了。是因为想通了吗?我想说是的,但是心里明明有一个声音在说,洗澡太久,万一听不到他敲门怎么办?

 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敲门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他拿着一个行李包,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外面。没有喝醉,眼睛亮晶晶的。

 “刚洗完澡啊?”

 他把公文包递到我手里,然后把手伸到了我的头上。头发上的水迹还没有完全干,被他一拨弄,窸窸窣窣地就落下来了,有一滴落在了我的鼻子上,也清清凉凉的。

 走进我的房间。双脚一蹭,把鞋蹭掉,袜子也没有脱,就直直踩着地毯坐在了我的电脑前面。我站在门口,提着他的公文包,倒像是个第一次光临的客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微妙的感觉,我似乎……挺受用。

 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听他百无聊赖地说着工作上的种种。其实我对他说的话题都不感兴趣,但是,那么硬着头皮听了两句,好像也觉得不是想象中那么无聊。

 “我们看一部电影吧。”

 “啊?”

 话题转得太快,以至于我还没有缓过神来,一直盯着他侧脸的眼睛,在他忽然转过头来后,就直直地跟他的眼睛打在了一起。

 “好啊,看什么……”

 我胡乱地把眼睛移到电脑屏幕上,网页显示的是某个视频网站的主页面。

 鼠标箭头在他的操控下,点了一下电影分类,然后点了类别里面的恐怖片,然后点了一部某个香港著名男演员第一次当导演的恐怖电影。

 我正要说什么,他已经起身把房间里的灯按掉了,然后轻轻地坐在了我旁边。

 电影的节奏并不好,镜头也很混乱,跟早些年的港片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我看得很认真,竟然看进去了几分。因为,我不敢分神,他的鼻息就在旁边。

 有几个镜头还是挺有惊悚的意味,他很夸张地把身体挪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就挨近了我的肩膀,他的膝盖就靠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心里一跳,急忙把脚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余光里,他对于我的动作毫无察觉,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我稍稍安定下来,然后又把收回来的脚慢慢放回去,直到我的膝盖跟他的膝盖又靠到一起。

 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意。我的脸顿时烧得发烫,急忙把眼睛转向屏幕。原来电影刚刚演到了诙谐的一幕。

 

看完电影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他去洗手间洗漱,我躺在床的外侧看书。看着看着,眼皮就垂下来了。

“困了就睡吧,别看书了,小心眼睛看坏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房间,站在床头定定地看着我。我一惊,原来刚刚都差点睡着了。

 那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那,看着我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手中的书慢慢从手中滑落,脑袋慢慢陷到枕头里?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应该等他回来再睡的。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他已经把歪倒在手边的书捡起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啪地一声按灭了灯。

 黑暗里,他爬上床,压着我的身体,从我的身上慢慢地爬向床的里侧,某一个瞬间,我感觉他的鼻息扑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很快地又收回去了。

 在床的里侧躺好,没过多久,他就转过身,把脸朝向了我。

 刚刚明明已经在打瞌睡的我,忽然没有了睡意。

 背对着他侧卧在床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我赶紧把手按在胸口上,希望能够把节奏控制下来。但是很明显,我的方法并不管用。

 我感觉,侧卧着左心房挨着床铺,他也是侧卧着,耳朵贴着枕头,心跳声很容易就传到他的耳朵了。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根据,但是我意识到这一点后,还是很快调整了姿势,平躺在床上。

 他并没有动,还是朝着我侧卧的姿势。我一平躺,肩膀就快挨着他了。他的鼻息转瞬就到了耳边。可是,低沉地鼾声也渐渐响起来了。

 我尽量轻地喘了一口气,把刚开始有点急促的呼吸放平,然后悄悄转过头去。

 窗外没有月亮,房间里黑黑的,实际上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我却觉得自己看得见他,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这些我看了很多次不知不觉印到心里的部位。

 夜已经深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我闭上眼准备睡了。侧卧的他大腿忽然就压了过来,压在了我的腹下,右手臂也压到了我胸口上,半个人都挂在了我的身上。

 频率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又紊乱起来,一直跳一直跳,快跳到了嗓子眼。

 我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胸口,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也开始有了加速的节奏。

 我们曾经在很多个夜晚睡在一张床上,我们曾经有无数次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深知这一点,还是忍不住把肩膀往他的胸口再靠紧一点,去感受他的心跳。

也许,那么多个夜晚,他都是在睡梦中不由自主地做了这些动作吧,只是一直假装睡着的我,在脑海里为他的每一个没有意识的动作添加不存在的意义。

他并不知道,那么多个夜晚,在他酣然入睡的时候,我睁着眼睛,无数次构建同一个梦境,美轮美奂。

这不知道是我,第几百个无眠。



 文/根号四等于二

封/Xuan Loc Xuan《the Monster》


根号四等于二,曾经的直男深度中毒患者,擅长暗恋以及放空。写过一些同志故事,最长的那个故事是自己跟一个直男的,未完待续。微信公众号:@根号四等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