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Dec 4,2016

我是在理发店遇见A的,准确地说,他给我剪了个头发。

如果不是天气实在太热,我也不会这样急迫地想剪头发。新头丑三日,来台湾的第二天,头发正处于刚好能把大额头遮住,洗了之后不用吹风机就很难干的尴尬长度。

我没有因为是民宿老板的推荐就掉以轻心,进去之前练习了好几次“salon”的发音。但见到A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一点也不像以前给我剪头发的Tony、Peter老师们——他带着一顶rapper会带的帽子,帽檐向后,上面有个巨大的N型logo,衣服也松松垮垮,不禁让人怀疑他的手艺。幸而剪得还不错。

“谢谢你哦。”临走前我再次道谢。他扶了扶帽子歪嘴笑:“应该的啦。”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某同志交友软体(港台用语,即软件)上收到他的信息。果然是gay。


我说,我今天太赶还来不及去七星潭。他当即说他有车可以一起去。

夏天不疾不徐地往末尾狂奔去,5点开始阳光开始变得稀薄,马路上热度在流动。我在一座庙前等他,他仍然带着那顶帽子。我笑他,没见过这么嘻哈的发型师。他也笑着扶了扶帽子。

七星潭没我想象中热闹,只有疏落的几个人。天空的蓝色开始黯淡下来,海风循着海浪,一阵又一阵。

“你常来这里吗?”我问他。

“我们花莲人都会来啊。无聊的时候就来吹吹海风。”

住在海边真好。我差点忘记自己家门口不远就是海。可是我家的海永远浮着一层灰,味道也比这里浓烈得多。

我穿着拖鞋,于是放肆地在沙滩上走着,他穿着球鞋,不肯离开水泥地。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沿着海走,他不时拿起电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走着走着看见一片野林子,他朝我喊,要不要进去看看。天色这时已经几乎全暗下来了,他的表情我已完全看不见,唯有帽子上的N型logo格外醒目。那片野林子前是一爿渔网,林子里是不高的灌木,让我想起《湖畔的陌生人》。

跨过渔网踩着几根烂树枝走进去,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拍着脚上的蚊蚋正想出去,他伸手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想,又是这种招数,什么也没做,任由他抱,眼睛看着树林之外的海。他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来,我才抓住他的手说,“别”。“这个树林很像一部电影里的场景,”我说,“我忘了叫什么。”“是吗?”他说,仍自顾自地在我身上摸索着。我感到一阵恶心,借着说这里蚊子真多,才逃了出来。


我往前跑了起来,在海边的石滩上坐下。A久久不出来,兴许是又在聊电话,兴许是怕了我。对岸的灯火影影绰绰正美,此岸的钓客忙着收线离开。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好奇怪哦,一点风都没有。”“不会啊。”我顺势往后躺了下来,把手伸到半空中。其实我也没有感觉到有风,只是我不热。

“这种时候真适合喝啤酒啊。”我说。

“我们以前就经常来这里喝啤酒喝通宵。现在老啦不通宵啦。”他语气中不无沮丧。

“你不老吧?你现在几岁?”我有点诧异。

“你猜猜看?”

……

原来他已经三十好几,大概是帽子的原因让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

“我看你不错啊,自己开店又有车。”我很羡慕有自己资产的人。

“你以后也会有的。”他的目光突然从远处的海收回来,看向我,“你累吗?我帮你按一下。”说着他的手就摸到我的腿上。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挣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累了,他也按得蛮舒服,便由他了。他也没有做过分的举动,手在我的小腿上下游动。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甚至无法知晓周围的海滩还有没有人。海风变大了,向我们涌来。

我掏出相机来试图拍下头顶这片星空,试了好几次都效果不佳。他给我展示了他的摄影师朋友拍的星空。“还不错啦。现在没有三脚架很难拍。”我借机推托。他笑了,一言不发看着我继续摆弄相机。

“还是不行呐。”我很丧气。

他探过来,试图抓过我手上的相机,我慌忙躲开。他继续靠上来,直视着我,我还在不知所措地按着相机上的参数,他便吻了上来,只轻轻一啄,我闻到烟草的味道,像是在大海之上缭绕,分明很香。

“干嘛啦。”我推开他。

他又整了整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手放回到我腿上。

我怪他的手糙,他说因为小时候帮家里做农活所以很多老茧。“我看看你的手?”说着他就要扑上来。我躲开,他竟然整个人骑在我身上了,我硬了,海浪声铺天盖地,他又吻上来。


本来只是想去喝酒,结果他带着我去吃了只有花莲人才找得到的炒蜗牛,顺便批判了一遍民宿老板写给我的“夜市美食推介”。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是午夜。我洗澡出来,看他留了张纸条说上了天台抽烟。

天台晾满白色床单,白天储蓄的阳光的香气在微凉的夜色中盛开。我们依偎在栏杆边上,看得见半个花莲的景色,楼下的路灯照亮一个街角。

“现在真适合抽根烟啊。”我扭头看他。

“可惜我刚抽完最后一根啦。”他无奈地看我。

“你有想过离开花莲吗?”

“我去台北生活过啊。后来觉得实在不适合自己就回来了。”

“哦……”我,我啊,还是比较喜欢台北。


我拽着他的衣角躺下,他左手在我腰上搂着,右手关了灯。

唇齿间烟草混淆着酒精,路灯照进来正好在床前亮了一角。他喘息着起身,看着我笑,把帽子脱了,头上光亮可鉴,稀疏的几根头发散落在额前。

我吃了一惊,昂起头继续吻他,才终于放开了我攥紧了一整晚的左手的第六根手指。


文/夕岸

编辑/蘇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