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Dec 20,2016


我们花了简短的几分钟计算西亚蝶的行状,2005年他来京时已四十二岁,此前十七年的时间,有十年他在西安打工,之外七年则在家带孩子、照顾家人。我们两人数学都不好,加之他对数字更没什么概念,于是两人算来算去,最后得出答案来了,才知道是这么大的一笔人生帐。西亚蝶今年五十三岁了,从栗宪庭电影基金会辞职后,他搬到丁各庄高速公路旁的一架彩钢简易房里,晚上经常有许多车辆驶过,靠近公路有村民开辟的菜地,几株瘦藤在上面结出几颗安静绿色的苦瓜。

“这十七年你是怎么过的?”这几乎是一个浩问了。

“怎么过?就跟受压迫过的一样。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住在一起。那个时候我老是觉得自己是流氓,就我为什么老想男人?这对我生活影响很大,我一天老想男人,但我又控制不了这个。”

西亚蝶在西安开过十年的饭馆,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介绍来的生计,“他人很好,有发财的路,肯定会告诉我,也希望我富起来。那时候他教我面怎么和,菜怎样做。”“所以你现在的手艺也还是他教的?”“嗯”。西亚蝶给我做过油泼面,味道很好。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家里的手艺。

回到家里,西亚蝶无时无刻不得不面对的就是妻子,“那个时候我们老打架,因为她总怨我不跟她一起睡。”晚上饭馆的事情一收摊,西亚蝶就瞅准时机偷偷跑掉。“我一跑,她就追我。”他们的馆子在西安大雁塔附近,当时那边有个很大的后村,一排排旧房屋像灰色的结婚证书般码在一起,“我从村子的周围转转转,她就从后面追我,一直追到西安电影制片厂,一直到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回去。实际上你跟人家结婚,人家不找你找谁啊,但我又是这种人。之后我们俩就弄得打起来了。”

“我媳妇就是觉得,我他妈跟你结婚了,你把我放到冷床上,你天天晚上往外跑。”但西亚蝶往外跑也没有挂人,他只是不想跟她睡在一起而已,那时他的一段感情也因对方对象的介入而渐寡淡下去,但这边又追得热火朝天。不明所以的妻子只能以争吵来表达其不满,两个无辜者每日伤害着对方。“那是最痛苦的时候,又不想跟她一起睡,又得挣钱,孩子还是脑瘫,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厂里挑水买菜,和面,卖饭卖到十一点十二点,晚上她还要追我。最后还要偷偷摸摸地创作。我也不敢找朋友,即便是找也都被她给我搅黄了。那个时候厂门口的几个保安人挺帅的,我老跟人家在那聊天,但实际上一个也没发展成,她看见了,就提着勺子过来跟我闹事儿。”

西亚蝶那时候偷偷摸摸地创作了很多作品,后来食堂开不下去,他就把家当收拾好,放在一个出租房里,出租房是阁楼,上面又露天,为防止雨露,他找了些塑料纸盖上,包括他的书、照片以及他常来不及编号的作品,“但后来还是下雨给受潮了。我的作品、照片,还有那些好书,全结在一块儿了,揭都没办法揭开,都发霉了。剪纸就成了一坨了”,西亚蝶无比痛心地说道。“还有我跟第一个男朋友在钟楼照的照片,我这么一揭,哎哟,揭成白的了,他的脸面跟底层结在一起了,我不甘心,最后用水一泡,一揭还是那样,完了,脸都没有了。”随从这次水难“失去脸面”的还有他跟妻子的结婚证,结婚证被泡了之后,她又很认真地大闹一场,“她说我不爱她,结婚证都让你给弄成这样了。”那时候他们还剩下最后一张合影,但西亚蝶因急需一张证件照,也不想珍惜不珍惜,他就把他的那一半剪下来应急,“那个时候脑子也特别单纯,其实也不是故意的,然后她就说你珍惜不珍惜爱情?结婚证被你弄成这样了,我们俩唯一的照片,你还把我剪一边儿去了。”

这样两个人,一个“失去了脸面”,一个被他“剪一边儿去了”。谈起妻子,西亚蝶总是有一些抱怨的,那是他因儿子而起的一些感情。之外,他总归歉疚。西亚蝶的儿子在出生后三天因院方用药不慎而罹患脑瘫,当时他还不在家,待到家属被院方哄骗出院,一切已于事无补,那时他除了挣钱养家外,还得到处给他看病,“医院看不起,只能找小诊所,别说医院,路费都不够。”这个“小小的”过失毁掉的不仅是一个孩子的一生,还有西亚蝶长达二十六年的苦辛与自由。

一开始他在西安,跟朋友一同开了个石刻工艺店,他有手艺,作为一名剪纸艺术家,他的剪纸常作为礼品被当地统战部带到台湾送人,来了国际友人,他也是很好的一盒名片,甚至因为剪纸,他还被县文化部立做政协委员。所以西亚蝶在当地也算是“有名”之人。但在西安,他只是一个坐在小店后面刻石的工匠,即便这个小店,后来也因民政上“不许立碑”的政策改革而经营无路。他这才跟随朋友转做了食堂。

剪纸对西亚蝶来说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十几岁时就剪开了,又因自己是同志,这方面的剪纸也理所应当。但他那时并没有太多同志方面的创作,为了对抗其苦难,他一直在剪蝴蝶,各种各样的蝴蝶,围绕着离不开轮椅的儿子与离不开儿子的他飘飞着。他有剪纸的习惯,所以似乎也并不需要特殊的创作时期,无非生活中来了感觉,就此剪下,时间一长,积少成多,慢慢也就有了规模与线路。他自己再反思拨明,就此形成风格。西亚蝶最集中的创作阶段在他结婚后苦闷留守的几年,后来到了北京,也着实快活地在山里剪了一年。之外的时间,也大多有如碎叶,因疲于奔命而不堪一掬。

2003年,一个叫“云之南”的民间纪录影片展被“复眼小组”和“昆明电影学习小组”发起,纪录片导演沙青与季丹夫妇跟这群人颇有来往,也因此因缘,他联系到陕西当地的一个文化馆馆长,打算拍一个民俗方面的纪录片。沙青当时被介绍了四人:一个是农民作家,特别穷,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一个是大学毕业的哲学家,在家养猪,也常写文章;还有一个剪纸艺术家,剪得特别好,家里也特别穷。去到养猪的哲学家那里,因为被大谈哲学,沙青烦不胜言,只好敬而远之。后来又去到农民作家处,但并没什么感觉。之外一人也不了了之后,沙青找上了西亚蝶,一看家中环境,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是脑瘫,老母瘫痪,妻子在外打工,窗上为防沙尘钉着塑料纸,风一刮声响惹人心寒,西亚蝶就在这样的简陋房屋中做饭剪纸,“他只剪蝴蝶,各种各样的……想象中家里有个残疾孩子整个环境会特别糟糕,但他们家挺不一样的,父亲在剪纸,那种挺美的东西和病痛放在一起的反差。”他当即决定留下,第二天晚上就去县里将拍摄器械与行李拿来,这是沙青的第一个纪录片,除却其间的一次中断,他几乎七个月都与西亚蝶一家生活在一起,“我再去的时候,孩子病重了。我一进院门,看见父亲抱着孩子坐门口,平时去那孩子都很激动,用脚和我亲近,但那天跟霜打了似的。孩子吃不下,他们走投无路了。虽然孩子后来挺过来了,但他们的生活没有停止的时候。”

西亚蝶把他安排到另外的房间,找了好被子给他用。沙青个子高,但床太小,睡觉时他的脚只能露出来,“我们也冷,他也冷,半夜我过去看,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帽子也戴在头上。”冬天的晚上,窗子上的塑料纸嘹亮地摔打着,西亚蝶不忍他受冻,便决定要他搬来他们的房间,沙青以不能打乱西亚蝶一家的生活为由拒绝了。拍摄的这段日子里,沙青在白天跟西亚蝶到果园去捡柴火,做饭时就帮他烧锅,“他很喜欢我做的饭,柴火烧的饭,田里肥料上出来的番茄。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健康,但我跟我的孩子只希望能去到整洁的城市。”为了好好招待客人,西亚蝶每天都想着在菜式上翻新,“但慢慢就露馅儿了,我总不能天天四样菜”,实在撑不住,一些夏天晒的干菜也被拿出来应急。

七个月后,沙青完成了纪录片《在一起的时光》的拍摄,这部影片是从西亚蝶儿子弘的视角来拍摄的,“这位从小患脑瘫的少年,平常只能用脚的动作和家人交流,但残疾并没有剥夺他与家人在一起的快乐,他甚至享受到比健康孩子更多的家庭温暖和无忧时光。” 影片后来在当年的“云之南”影展上因“表达了对苦难的深刻理解与悲悯情怀”而斩获青铜奖大奖,之后又接连在国外多个影展获得奖项,据说发行量已达三十万份。纪录片给了西亚蝶很多帮助,在奥地利放映时沙青得到一笔七八万人民币的捐款,“他们拿这笔钱好好修了下房子,有了点积蓄供女儿上大学。奥地利有个观众,她孩子也是脑瘫,就义务帮他们卖剪纸,据说她逼着人家买,一张要100美金。”

西亚蝶当时会剪很多民俗作品,季丹很喜欢他的作品,“她就说,我喜欢你的民俗作品,但你的家庭生活比你的民俗作品更好,更感人。”一次无意中,她翻起西亚蝶的书架,却不经意在书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剪纸,“那个作品剪的是,灰蓝色的,包装纸剪的,很沉的调子,剪了两个男的拥着腰向着洞外,洞外有一只仙鹤,仙鹤的头,人的腿,在往外飞。”季丹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她马上找到西亚蝶,“我特别喜欢你这个作品,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作品的内涵?”

西亚蝶马上推辞说是剪着玩儿的,但季丹坚持这里面肯定有些蝴蝶之外的东西,“她说洞是很美的一个意象,她就把我往同志这方面引。她是东北人,就说,我们那边这种人很多,之前还有这种人追过她,她就说这种人没什么错,这很正常。”西亚蝶从没听过任何认同的话,他怕这些被人看到,“不打我就算不错了”,但季丹一番知心语,让他也豁开心地来,于是像开了地窖一样,他把所有的作品都拿了出来。季丹一张张看完作品,很动情地说,“我原来说你家庭作品比民俗作品好,可我现在看了这些作品,我觉得这才是你最好的东西,这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它来自最深的人心。”

纪录片的事告一段落后,西亚蝶决定去北京,在那里他成为了一名装修工,“当时我正在望京那边刚建的楼上给人装修呢,没有暖气,工资也给扣下了,我就在那边上当受骗。”他没有把自己来北京的消息告诉沙青,“我觉得那是他的片子,跟我没关系,所以也不好去找他。”,但沙青夫妇还是得知了西亚蝶在北京的消息,他们马上给西亚蝶电话,并邀请他来山中的家里做客,“我们一开始说是聊一个小时,后来就越聊越深了,我就把我的作品拿给他看”,沙青(或季丹)很振奋,连连说剪得好,并指着剪纸中硕大的阳具说,“好,再往大里剪。”

西亚蝶对自己并没信心,可以说这其中沙青夫妇给了他很大的鼓舞,“她说艺术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后来季丹因要去外地拍片,就索性将她在山中的四合院让与西亚蝶一年,以供其创作、生活,西亚蝶觉得这是他在北京度过的最美好的日子,“房子里什么都有,特别安静,后面是松涛,前面是小溪,院子里还有一块地,我可以在上面种菜。有时候男朋友也会过来。”西亚蝶当时还有抑郁症,季丹也颇觉无聊赖,“在北京时生活状态不是特别好,住在郊区,他(沙青)住怀柔,而我在昌平的山里租了一个小院子,都是离群索居,几乎不见人。有片子拍还好,但是有时候因为没有经费了,片子也拍不了,什么都不干,就呆在那儿等死、等活。”季丹当时安排好西亚蝶,让他好好创作,并说如果要自杀就叫上她一起。但后来他们搬到了嵩明,昆明旁边的一座小城,而西亚蝶则被介绍去了宋庄,继续坚持他打杂的艺术人生。




之所以来北京,除谋生外,西亚蝶还想着他的艺术和身份。农村那样的俗环境,只会冲蚀他的艺术,并为自己的身份招致谩骂,所以他爱北京的陌生,“与所有人都无关。”没来北京以前,他看过一本文明画报,一块钱买到的一本杂志,在旧书摊上,上面就写着东单公园的一些“盛况”,他那时才知道东单是GAY的场所,当时那书上还有一个搞摄影的同志艺术家,他对东单的印象就加深了艺术的一层,“从杂志上得到的两个电话,是同志热线的电话,我就打了电话过去,”西亚蝶惊喜地发现,原来不止东单公园,什么西海子公园、牡丹园这些地方都是,“北京真好,就像一个大公园。”

“在西海子公园,当时有个湖北的小伙子看上我了,他下面也挺大的,就让我摸,让我给他口。我当时是新手,不知道啥意思。其实他一开始问我要多少钱,他要出钱。我就想年轻人上班可能也挺累的,就希望发泄一下。我不知道咋回答,我就笑了笑,他就让我摸他。他问我什么条件,我说我没啥条件。他就牵着我的手走到了隐蔽处,但我的确是新手,当时就直接说出来,其实很鲁莽的,那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病。他说没有。但我还是不敢,虽然我也很想,因为是第一次认识,于是我又摸了一下,就离开了。现在想想,其实那小伙子长得挺帅的。”

在通州定下来后,东单公园也去了好几次,西亚蝶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只是见很多人在那里溜圈儿,绕着花坛,你看他,对上眼后,他也看你。你为了证明,就得转第二圈。如果你看他,他也看你。那就基本上是认定了。这时候就可以带到后面比较隐蔽的地方。”见得多了,西亚蝶也渐渐有了经验。

一次在东单,树林里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他看,“他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我就走了。走了以后,我就感觉后面有个人。我当时没感觉他是跟着我,也许人家也就是回家。我就从栏杆那边过去,他也从那边过去,我一停,他也停。我说妈呀,这是不是今天有人看上我了。为了证明我的判断,我就在栏杆坐下,他也在栏杆上坐下,跟我保持一段距离。然后我就往山上走,走到山口的时候我就停下来,发现他也往这里走。我就走到半山,那里有一个开阔的地方,然后他也上来了。”

上去以后,西亚蝶就找块地方坐着。那年轻人就拉开裤子拉尿,并故意向着西亚蝶的方向拨闪,“我就看了一眼,妈呀还挺大的。”然后他就走过来,问西亚蝶要打火机,并递了他一根烟。“我就把打火机给他。他调了调火,过来给我点烟,就趁机问我,他说哥你是么?”已经有了经验的西亚蝶马上就反问,“是啥呀?”“是这种人么?”“是这种人咋地,不是这种人又咋地。”他故意回答得模棱两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两句的光景,“哥你看我这人咋样?”“挺好的,”西亚蝶故意将眼光瞥向一侧。“那你到这里来干嘛?”“体验生活。”“体验生活?你是做什么的?”“搞艺术的。我从杂志上看到这种人特别多,就想过来听听别人的故事。”“什么艺术?”“剪纸。”两个烟头在夜里此起彼伏,他们又聊了几句剪纸。那年轻人就开口道,“哥你住在哪儿,我能去你家么?”这次西亚蝶“可以”了。“你看我的大么?”他很满意地说,“大。”

两人到地铁站,在一个无人的出口,“他把我的手拉着,就把我的手放他裤兜里,我手一伸进去,哎呀妈,没底儿,底下就是他的毛老鼠。”回到家后,聊着聊着他就睡着了。西亚蝶也知道他才不过十八九岁,到处跑,流浪,随便在哪里打工赚一些,花上一阵子,继续流浪,“他前半夜在网吧打游戏,下半夜就在东单公园长椅上睡。他也是累,夏天热,多少天没睡好觉。”天亮,西亚蝶拿盆给他洗衣服,备好早餐,“衣服洗了七大盆,水还是脏的。他没地方洗,身上就一件。他醒来就说,哥,谢谢你收留我。”西亚蝶吓了一跳,他当时带着些钱,本来要搞艺术,反而打头就“收留”了这样一个“弟弟”来,但也就是从这时开始,他们俩在一起了,现在算来已经有十三年。

西亚蝶给他创作了不少作品,其中有一幅剪两个人在菜地里做爱戏耍,“那是一个早晨,他醒来就直接走到院子里,眼都没睁开,就掏出他的东西拉尿”,早晨的阳光扑耀着,院子里瓜藤绿玉做的一般,西亚蝶看着他胯间可喜的玩意儿,觉得这一刻特别之美,“就特别有生命力。”虽然两人在一起后,他仍动不动离开,但现在他们一同住在那彩钢房里,“三十多的人了,他在附近的加油站也找了份工作”,西亚蝶对他没什么要求,两人虽经常吵架,但西亚蝶坦言他“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当时有朋友推荐他在一个艺术家工作室打了半年的工。“他们做的都是观念性的东西,别说没文化的人看不懂,有文化的人也看不懂。”有人评价西亚蝶的作品,说是黄土地上的东西,西方人的观念,可以看出自然形成的后现代主义。我问西亚蝶如何看待这一评论。他皱了皱眉,“其实我不懂什么是后现代主义,这是他们说的。本来我做艺术,就丝毫没有想别的东西。”要他自己讲,他又露出了难色,很明显,他是与评论无关的人。

在他住的彩钢房里,唯一一幅装裱并挂起的作品是他前几年做的一幅一米乘两米的《红蜘蛛娃》,他剪了一个和睦的小家庭,在屋顶上梵高式的星宇分列在周围,中间则是一只温柔刚武的血红蜘蛛,巨大的蛛网一面网住日月星辰,一面又吸收掉宇宙间的刀光剑影,“他就把这些刀剑什么的全都吃掉。”这是西亚蝶简单的世界观,他欢喜于佛家的理论,儿子病重时他无能为力,只好噙满泪水吟唱大悲咒,并经常满怀深情地谈论叙利亚战乱中的儿童。他渴望和和平与美好,所以会剪很多吉祥的意思,但这不只是同志的,“它属于地球上一切忍受苦难的人们。”

在艺术家工作室干的半年,西亚蝶差点把眼睛熬坏,他需要从很厚一打A4纸一张一张地刻出一个人头来,“我刻了两只手,一个头,一把锁子,一个瓶子”,在日光灯下,线几乎看不出来,必须人眼睛盯着,全神贯注地按线来刻,“我不喜欢那样的作品,那不是我生活的东西,我只是挣钱,我喜欢的是我的汗水,我的泪,我的血在里面。”

去找西亚蝶,他正在做一幅五马贺寿的剪纸,马被他很精巧地处理出了一个侧影,附在“马”字的右侧,看起来像毕加索的双重人相,不过在西亚蝶这边一侧则是字符。朋友母亲过生日,这是他送的寿礼,“是帮助过我的朋友,人情第一,这个得先剪好了送去。”要不是看见这幅,我差点忘记他还是一个民俗艺人,还是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事实上,他的民俗作品不仅在陕西本地颇负盛名,甚至在中央也有过国礼上的合作。




那时西亚蝶还没有下山。有一次回来,男朋友给了西亚蝶一张卡,艾滋检测卡,说是在东单公园那儿有检测站,检测一次给五十块钱路费。“我当时想我检查什么,我又不乱,我就跟你。他说你傻啊,人家还给五十块钱呢。”但西亚蝶一直没去。因为男朋友总是离开,西亚蝶又没有找别人,他想男朋友就想到要去做检测。

那是他第一次见岳海。他是去咨询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吃了让他不想男人。他总是想他流浪在外的男朋友,一想他就不停地打飞机,然后整个人就萎靡不振。山里特别压抑,特别痛苦。他的剪纸在爱情上也失去了它对付苦难的魔力。

岳海以为是来寻找同性恋治疗的,他关门避人,悄悄地说,“你身体很健康,不需要治疗。我跟你一样,这个真看不了。”

填表的时候,两人借机攀谈了起来。

“你做什么工作?”

“搞艺术。”

“搞什么艺术?”

“剪纸。”

“那不是女人搞的么?”

西亚蝶也不觉得唐突,但也没再说什么,他倒是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友好。放松了,岳海又问他,“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么?”西亚蝶拿出手机拿来攥在手里,这里面有一些他存下的照片,“我只给你看,你不许给别人说”,他谨慎地说道。岳海赶紧凑上那微小的发光物,一种新鲜而又神奇的感觉促使他发出了声音,“你这作品可真好啊,”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马上说道,“我们最近这边有个画展……”

“需要交钱么?”他总是先问钱,现在许多美术馆,办展要花好多万。

“不要,我们是公益性的。”

这次是西亚蝶感到新鲜而神奇了,“还有这种展览?”

这是北京同志中心所举办的一次别性展览,具体的征稿启事在《GS杂志》上刊登着,西亚蝶拿到杂志后,又陆续跟同志中心展开联系,并在几日后去到了这里。当时是光接待的他,现场除他之外,还有两名同志艺术家。西亚蝶携着自己的剪纸,他仍然很害羞,不愿当众展开。光看出了他的担忧,便上来打消其顾虑。西亚蝶这才打开他层层包裹的纸张。光他们仔细安静地看着,西亚蝶感到了紧张,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三个“圈儿里人”的态度,他们会喜欢他的作品么?他们会骂他变态么?他在一旁站着,像个关住剪纸的书橱。是很大的一种声响,在西亚蝶听来,“光当时连着说了三声、三次,‘我的天哪,我终于看到一个活着的同志艺术家了,你真胆大’。”西亚蝶马上松弛了下来,在一个“中心”被“自己人”而“接纳”,三者临到的幸福让他迷醉。“都是很直白的做爱的情景,插在屁眼里,插在嘴里,我都剪出来了,而且是用中国传统的吉祥符号跟语言剪出来的。”但这还不是他最胆大的地方,他最胆大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这些剪纸是可以被展出被出售的,“我的胆大是因为真、美,因为这是一种享受,一种追求”。

那晚吃过饭,西亚蝶已经错过回山的班车,光他们给推荐的酒店消费太高,他决定去西客站过一夜,“你在西客站有熟人?”“没,西客站有地下室”,他嗫嚅道。西亚蝶最终没有在西客站的地下室度过这一夜,他被光安排在了同志中心的沙发上,他几乎从未从同类处获得的这种真诚的对待,在今天升到了峰值,他本能地替别人来防范自己,“东西都在这儿,你不怕我给弄了去?”“他们相信我的为人”,西亚蝶说,“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看我的艺术是真诚的。”

剪纸与其说是西亚蝶的艺术方式,不若说就是他的生活,自从他发现自己是同志并且尝到了爱情的甘苦之后,剪纸也渐成为他的追求。“其实这也是偷偷地释放自己,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我能干嘛?我在干嘛?你总不能老抑郁下去,所以只能去剪纸,一剪纸,啊这就是我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就是我主宰着,甚至哪个身体部位我觉得美,我就能把它剪得更美,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面对苦难。这些东西别说没想着去做展览,就是让别人看到我都从没想过。”

展览当时在宋庄,一进大门,直直撞上来的就是西亚蝶的大幅剪纸,展览很低调,也没有对外做宣传,甚至当天现场也没敢用音响。“但最后还是有人来检查了,其中有一个红色的鱼跟人做爱的雕塑,还有其他的几件展品都被收走了。其实大家当时最担心我的,因为我剪得特别露骨,结果就我的没被拿走。”那检查员收了几件作品后,突然低头又想起了什么,“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什么,剪纸艺术家?”有人领他去到了西亚蝶的作品,他马上脸面一亮,“哎,这个挺好的。你们,就该多弄弄这种东西嘛。”就这样,官方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其态度,西亚蝶的作品通过了审核。

当时在现场有一个德国记者,指着西亚蝶的一幅剪纸说,“the securities?”西亚蝶不明其意,有人赶过来翻译,“问你剪的是不是保安?”西亚蝶马上摆手,“不,这个是警察。”“OH,MY GOD”,刚见证了中国警察的这位德国记者轻轻地发出声音来。他剪了一个女人在给一个警察口交,在画面的上半幅,他们背着枪,享受着阳光雨露,而下半幅西亚蝶又剪了一个地下室,在无人经过的台阶底下,“我们在偷偷摸摸地做爱。”这幅作品叫《同一片阳光》,“为什么在同一片阳光下,你们是被保护的,而我们就不能被保护呢?”西亚蝶马上又笑,“警察没看出来,她看出来了。”

第二天,西亚蝶接受了这个德国记者的采访,当时他正在地下车棚那里给人看自行车。采访从下午两点进行到四点多,一个西班牙人帮忙拍摄。采访很成功,西亚蝶对艺术与朋友通常都抱有特别的好感,不待人问,许多话他都滔滔自出。那德国女人留下了一张名片,但西亚蝶也没有再打过去电话,甚至最后文章有没有刊登,在哪里刊登,他都不得而知。“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

就这样,在官方的特别眷顾下,西亚蝶结束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展览,那是2009年,他刚刚结束了保安的工作,在通州租了一个地下室,给人看车之余,下来弄弄他的剪纸。“半夜的时候给人看车,大雪的夜里给人当保安”,那年北京的雪特别大,西亚蝶高高提起他的脚踝对我说。但对工作他不敢掉以轻心,他总怕被辞退、被打发,怕出什么乱子,小区里好几幢楼,每一幢楼他都要转上好几圈。大雪中足迹愈渐分明的时候,夜色还是黑沉的,“有时候天色就在这里发白了。”

这之后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西亚蝶在她家剪了一些作品,那是她租的住房,家人生活都在这里。没待多久,她主动对西亚蝶说起宋庄,“她是很好的人,但她觉得家里虽然能给我省下点钱,但毕竟不是那样一个私密的氛围”,宋庄,那是在他们口中一个艺术家聚集的地方,西亚蝶对艺术家这个称呼还是不太习惯,他偶尔说起,也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别的什么东西。这时两个朋友在宋庄给西亚蝶找了个住处,并预先支付了三月的房租,他们也没钱,之所以这样做,是先斩后奏,他们担心西亚蝶不肯过来。而西亚蝶的确也有这种担忧,那里,房租会比这里高么?“我不想浪费那些钱,就过来了。”三个月后,他再次被朋友推荐到栗宪庭电影基金去工作,“能挣钱了,每个月六百块钱,吃住都在这里,最起码能挣钱了,”,但他又马上转作无奈,“虽然生活上有所改善,但艺术上就被挤得没有时间了。”在电影基金那里,一切琐事都是他的生活,“尤其电影基金的邮件特别多,门外总有人不停地叫门,我就得不停地去开门,”这之外,“我还做库管,整理资料,我还得烧锅炉,卫生间、桌子办公室都是我收拾,有人借东西我还得给他们开条子,”西亚蝶倒不介意自己来做这些事,他做惯了,对这些事情没有一些性质上的判别,“我烦的主要是没有创作的时间。”

他们都说“蝶哥是个好人”,而西亚蝶也熟悉他们每人的口味,谁爱吃肉谁不吃肉,谁吃菜不能放味精,谁必须要清淡口味,谁会介意转基因,“五个人吃饭,保证都有他们爱吃的东西。但这就占了我的脑子了,等我想要做点什么,已经瞌睡了。到了晚上还得想明天要做些什么菜,不能跟昨天的一样啊。但是灵感稍纵即逝,所以人必须从苦难中走出来,去完成这些作品。”

2012年的时候,北京同志中心联系到西亚蝶,说有人要拜访他,是一个美国人,三十多岁,叫Jan,戴着眼镜一身灰蓝,一副知识分子的健康面孔。他在同志中心看到了西亚蝶的作品,就想着给他在美国做一个展览。“你愿意么?”他用装满期待的黑色眼睛看着西亚蝶。西亚蝶做梦都想。但像德国记者那样一去无音讯的人多了去了,西亚蝶自然也带着他的警觉,“就没当回事儿”,尤其Jan回去之后,他把他也当作那德国人了。但半年后,这美国人又打消息过来,原来为了给西亚蝶做个展,这半年他都在筹备此事。再次听闻消息,西亚蝶不假思索地就签了合同,并把自己的作品打包寄往了美国。

朋友们纷纷过来劝阻,“他们说这合同不合适,作品不能寄”,毕竟一面之交,万一作品丢失怎么办?西亚蝶沉吟几秒钟,大声说道,“没事,签”,在这件事上,他又一次表现出了自己的大胆。“即便,即便他把我作品给弄了去,我也不后悔,我知道自己作品的价值。至少我的作品有人要,对吧?我说‘签’”,他旋即又说道,“我心里没啥”,西亚蝶这样解释自己的大胆。

四月份,西亚蝶去到了梦寐以求的美国。第一次坐飞机,他们很贴心地给他选了一个靠前靠窗的位置,好让他能看到大海。“妈呀,飞机这么大,走了一天一晚上,全是海,那船,看着就像一条线,然后就到洛杉矶了。”展览那天人很多,Jan在大厅介绍着关于西亚蝶的苦难,他在后台安静倾听,“介绍完之后,我就出去,摘掉帽子,给大家行礼”,掌声把他吓了一跳,他不懂英文,全凭汉语的语音记忆,以至于“nice to meet you”说出来像是一句陕西话,这是他学的第一句英文,事实上,这也确是他的心情。在安静的间隙,Jan诉说起西亚蝶对他的信任,他远隔重洋来到美国,并把他的五十幅作品不假思索地交给他这个陌生人,“说着说着,他眼泪就下来了,那个时候,我又不会说英语,他边说边擦眼泪,我就本能地过去抱住了他”,掌声再次如海浪般升起,哽咽的Jan也回身抱住了他。

西亚蝶做展的画廊为一对同志夫夫所开办,画廊老板的女儿女婿也在此帮忙,他们一家人热情地介绍彼此,西亚蝶暗想“这女儿对她爸爸的男朋友不仅丝毫不介意,而且还很乐意在此给他们做事”,他觉得惊奇与和谐。“那老头,那两口子,蛋糕烤好给我们端来,又端一份给他的男朋友,饭很简单,就蛋糕、咖啡,就是一顿饭,但我觉得这样很温馨,”西亚蝶也有女儿,并且马上一年后,他罹患脑瘫的儿子即被家人送来北京,接受其人生中的最后治疗。

开幕式刚刚结束,奥巴马马上宣布支持同性婚姻,并在ABC新闻上宣称自己支持婚姻平等。美国人也觉得此事颇为吉利,纷纷过来第二次地祝贺西亚蝶。Jan有心把西亚蝶推出去,本来预定二十天的行程一下子延长到四十二天,他做展的画廊在San Pedro,这于纽约是相当于北京通州的一个地方,它的影响力也有限,西亚蝶就开始见不同的人,接受许多电视台和媒体的采访,洛杉矶时报全版刊登了西亚蝶的采访,也有人提出要跟西亚蝶合作,但这些都被Jan因故推掉了。

但西亚蝶心里仍旧没什么。这儿是美国,一段旅程而已。6月份,西亚蝶正赶上了洛杉矶的骄傲月,“他们给我挂了个牌子,是嘉宾,到哪儿吃喝不要钱,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人山人海,他们还给我戴上了花。而且他们想穿啥穿啥,有个人穿的短裤,前面露一半,后面露一半”,西亚蝶马上向身边的翻译求救,“我可以跟他合影么?”“当然可以。”他先跟他后面合了影,“我跟他合影他还跟我讲Thank You”,西亚蝶脸色透出红光来,他马上又婉转地提出要跟他露出的前面合影,“那翻译的是个华侨,他就对我说,‘我可看出来了,你专找帅哥合影。’”




美国之行在骄傲月的欢庆后也渐归于沉寂,西亚蝶仍旧回到他在通州的小房子,开始打理一个多月来没人打理的院子。2013年四月份,西亚蝶罹患脑瘫的儿子弘被送来北京接受治疗,西亚蝶当时住在电影基金一侧的耳房内,那房间极小,仅够一人下脚,他工作、起居、创作都在此容膝,儿子来后,西亚蝶马上又感到了他人生无所不在的局促与缺乏。“放一张床,前面就是我儿子的残疾车,之外连一张桌子也再放不下”,夏天马上到了,北京之炎夏如虎,“当时院子里又在施工,外面连个阴凉地都没有,我儿子又不能出去,只能在房间里待着,我天天在冰箱里冻几瓶水,把水瓶放在他周围,我儿子那种环境下过了快一年,又热又冷,但我也没办法。”弘本来身体抵抗力就极差,又或许因为雾霾的缘故,他在北京的日子又被更多的疾病所占据了。

“我这个人不怕吃苦。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跟家人,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西亚蝶言到此处开始哽咽,“我最大的遗憾,是我儿子没有抢救过来。”从2013年的十月份,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份弘去世,西亚蝶在这次求医中遭受了他人生最大的委曲与愤怒,对此他写了一封求医信发在了他的微博上。

“我儿是个特别善良懂事又坚强的孩子!有好吃的东西会示意我分享给平时关照他的人,在我跟他妈闹别扭时知道滑动残疾车用脚敲门两头劝,大事小事都表现得安静乐观而不让我们担心,生病即使疼一般也忍着不出声怕我担心……他平时爱听佛乐,爱看电视,有自己喜欢的明星,也喜欢别人跟他聊天,他听到别人说笑话会大笑,有人夸他帅他会很高兴也会不好意思脸红。他有时也恶作剧一下,通过他残疾车上的响铃逗逗院里养的大狼狗,狗一听以为有人按门铃就跑到大门口去……”

“今年9月份,孩子突然出现小便频繁,来不及就尿到裤子上,到后来发展到肚子疼,小便很困难,我带他去通州的两家医院,但没有一家医院愿意受理,后来另一家医院急诊科医生给孩子插上导尿管,后来导尿管导出来的是血尿,而且孩子疼痛越来越厉害,常常疼得全身汗,整宿睡不着,我很心疼也很担心。经好心人推荐去了朝阳医院,但是辗转各个科室,没有进一步治疗方案。直至遇到好心的蒋大夫,才给做了尿检、血检和CT,检查结果是肾结石胆囊管结石。”

“2013年10月8日,我第二次来到朝阳医院……我推残疾车进了门口,某医生看孩子状况第一句话就说孩子没办法检查。我说他虽然是脑瘫,但我可以跟他沟通。他说他已经告诉我了,不能检查,到医院外面的药铺买些排结石的药吃就可以了。我再次央求他说我挂的是专家号可不可以给我看看,他仍旧重复之前的话,人已经很不耐烦了。无奈,我问他应该买什么药,顺便请求借用一下他手里攥着的圆珠笔,他不借,让我去外面借。但外面都是病人,哪里有笔。我说我记忆力差,请求他将药名给我写下,他说他不写。看着孩子这么痛苦我无法控制的火上来了,我质问他是不是歧视我的孩子,他说他没有歧视。我对他说,‘我的孩子就是上周在这里检查的,而且是一个泌尿科的普通医生给看的,难道今天就不能检查了么?我带孩子来这里看病,是把你当菩萨来的,这孩子二十多年的病我没有放弃,凭什么你就给我放弃了?你尊重生命么?’后来院方很多人过来劝,在我的坚决要求下,他还是给我开了一种药。但孩子情绪已经非常低落了,泌尿科到普外科到肝胆科到神经科到普外科,短短的时间我推着孩子奔走了五个科室,最后却不知道要去往何方。我很无奈也很无助,我强忍着给孩子打气,鼓励他,可我无论和他怎样沟通他都失望——他流泪了,他是个特别坚强懂事的孩子,但这时他哭了,他认为我在骗他,他相信那个专家,没有办法治才是真的——作为父亲,此时我也想大哭一场,但我不能哭,我的心在绞痛,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病痛的儿子,他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但他心里明白,我无力地推着孩子赶末班车回到了通州宋庄寄宿地。”

“我在无奈中挣扎,学着坚强,用五颜六色的纸剪了好多蝴蝶在飞,手都剪出了血,天亮了,屋外传来一阵一阵晨练歌声,是《亲爱的小孩》,我热扑扑的泪再一次涌动出来。

我亲爱的小孩今天没有哭,

是否朋友都已离去留下带不走的孤独。

漂亮的小孩,你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我亲爱的小孩,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

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眼泪,我愿意陪你走上回家的路。

我愿意陪你走上回家的路。”

这篇署名“我儿的爹”的求医文章被一些朋友转发,恰巧被电影基金的前负责人朱日坤看到,朱日坤就在文章下面评论了一句,“蝶哥在电影基金几年不容易呀”,当时朱日坤还在意大利,但他马上开始给西亚蝶筹划展览的事,栗宪庭老师也帮忙筹划此事,电影基金第一次因西亚蝶而忙碌了起来,在栗宪庭所写的展览简介中,有他对西亚蝶作品的看法:西亚蝶,陕西人。陕西自古文化传统深厚,民俗文化以戏剧、舞蹈、剪纸尤为海内外瞩目。八十年代初,民间剪纸曾引发现代艺术家蜂拥到陕西采风的热潮,民间剪纸的自由与想像力的造型方式,曾为中国艺术现代化的起步,注入过新鲜的血液。西亚蝶心灵手巧,自幼受民间剪纸的熏陶。2005年漂泊北京后,坚持创作,毫不懈怠。他的作品不但得益于民间剪纸的技艺,以及象征、装饰和造型的自由方式。而且创造了一整套自己的语言系统:即流畅的人体象征化符号系统。如相恋的男男像生长在花盆中盛开的花朵,人体与花枝一体,或人体完美如花枝般婀娜多姿。如蛇般缠绵缠绕在一起的双男人体,画面饰以象征苻号蛇和蝴蝶的形象。这种处理方式贯穿西亚蝶的许多作品中。 他的艺术与他的生活、心理状态密切相关,如一个人体倒立在两个高楼夹缝中,虽然扭曲,却下如生根,上超楼顶花枝招展,顽强、乐观。而“月亮下的房间”,房内是熟睡的妻儿,房外是相恋的男男。表达中国社会中特殊群体的矛盾和无奈。西亚蝶从农村一个热爱剪纸的农民,变成一个用剪纸作为媒介的艺术家,在于他超越了民间剪纸特定的装饰功用,而变成能够诉说自己作为一个特殊人群中人的内心苦闷和矛盾。同时他的新作还涉及到更广泛的社会题材。

不多日,《在一起的时光》的展览在一个朋友的家里举办,从两点半开始到下午六点结束,西亚蝶卖了三万多块钱,西亚蝶回去后,就灯光下掏出钱给儿子看,“儿子没事,你看爸今天挣了多少钱,”,西亚蝶就在躺着的弘的上方摇晃手里的钱。为了给他一种精神上的安慰,西亚蝶就把钱放在儿子的轮椅下,等他从外面回来,发现钱从轮椅上滑下,树叶子一样地撒落在地,儿子坐在一堆钱当中,这个景象让他怔住了。

当时是十二月份,两个月后,弘就去世了。“他特别坚强,到三月初,人快不行的时候,才开始呻吟,长这么大,再痛苦,也没呻吟过一句,豆大的汗流着,都不让我唉一声。”从未开始的呻吟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再也没有停止过,弘的呻吟声很大,西亚蝶看着他流泪,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是不断地重复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坚强。”

弘去世后,西亚蝶带他回陕西老家,他选择了在他生日那天火化,“这样生日和祭日都是同一天,三月十八日”,火化那天西亚蝶在他的微博发了一张他十二年前给儿子做的剪纸,剪得是轮椅上一个化蝶的童子,他终于摆脱了轮椅,而成为空气中飘飞的蝴蝶,这一天,弘正好满二十六岁。

第二日,西亚蝶连着发了两条微博,他打字很慢,错别字也不少,这些东西发在网上,也没人看,他是写给儿子,也写给他自己。“火葬完回到家。床上空当当一下子无事可做了,往日1天24小时不停的给他翻身,酒精擦身退烧,点滴等无法减轻他痛苦煎熬,好无奈,无法形容的痛苦煎熬,呻吟持续了一个月有余,撕扯我心扉。那种痛,生死别离一刹那,真想和儿子一同扑入焚烧炉关闭,看那黑烟冒出,衣服开始燃烧,白烟是身体燃了。”

“满脑子儿子,挥之不去,满眼睛泪水,眼眶针一样刺热痛疼,无法抑制哽咽。他不要我这爸爸了。爱为何这苦啊,我为何贪,不放走他早点走,是他又一次承受十几年常人都难以承受的痛苦,我太自私了,这是爱的矛盾,纠结。如今,他罪受到头了,安静的没有一点丝毫痛苦,我为何贪爱建立在痛苦上相守。”

按照儿子的遗愿,西亚蝶把他的骨灰撒到了龙门那段的黄河里,他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牵挂了,“他属龙,现在应该都在各大洋了吧。”




这两年西亚蝶也做过几个展,不过都在国外,斯德哥尔摩、哥德堡,包括去年在安德卫普,2012年的时候,他有三十幅作品被瑞典东方艺术博物馆收藏,鉴于西亚蝶的状况,博物馆还给了他每幅一千五百元的收藏费(一般作品收藏并不支付收藏费)。在安德卫普,他的六幅作品有五幅售出,也得了一些盘缠钱。

离开电影基金后,西亚蝶在丁各庄租了一个彩钢的简易房,很小,也是他多年不变的一人的处所,但现在是他跟男友两人住在这里,“这小房子太热了,别说创作,人根本就待不住,脱光了浑身都是汗往下流,一会儿就是一滩水”,他白天热得实在耐不住,就跑到河边去乘凉,晚上地上一张席子,要说消暑,全凭一张嘴来念阿弥陀佛。

他的作品都放在木柜后的一个状若琴盒的长箱,作品没有编号,我想着再看看其中的几幅,他翻腾了一晌也没有找到,“如果我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室,地方够大,估计我也会把这些作品分类,该挂的也挂起来,但这也不是我的地方,我也没有安稳感,因为总觉得要随时搬走。你就说我现在住的这地方吧,据说年底还要拆迁呢。现在标语都挂起来了,拆迁办公室就跟红卫兵小将似的,全住在村里面了。现在马路两边都封起来了,就像广告一样。沿街现在也没办法做生意,该搬走的也都搬走了。据说这里将要建一个火车站,不是说通州马上就要成为北京的副中心?”

西亚蝶一直想找个人给他做个网站,他仍是急需用钱,“你像一般的作品也可以在市场上卖,我的这个不行。我之前看了一个非洲青年,高中毕业,但他爱拍照,拍的也就是他家乡的那些原始的风景,但他后来做了个网站,就把作品放上去,然后他就给红了,他就发财了。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我又不会做,经营也不懂。我也没精力做这些,最多就能发个伊妹儿。我就希望有人跟我合作,我只安心做我的作品,他就经营这个平台。其他什么事情我都不想,什么我都不听我都不看,我只想把我的那些感觉全部剪出来,剪完。”

“但现在很多人都不上网站了?”

“那上啥呀?”

“手机APP呀。”

“那就做手机APP”,他咕哝道,“其实我的客户主要还是国外,作品基本上是国外人收藏,但国内的也要做,万一有人买呢。”

失业后,西亚蝶又在一个学校找了份教剪纸的工作,一节课也能挣点钱。他前些日子跟荷兰文化部写了封信,“就把我的简历,我的情况也说了,我在北京打拼了十年,特别穷的一个艺术家,而且我的作品在这边基本上是封闭的,被压制的,我想把我的作品在荷兰这个自由的国家展示出来,对大家也是一个鼓励。”他就把作品照片附上,还把荷兰大使前不久在第一届LGBT邮票设计大赛上给他颁奖的照片也一起发了过去。这是GS杂志做的一个活动,西亚蝶在这场赛事中获得了首奖。“他们回复我了。我就是看能不能在那边做个展览,做个展览,我这边也就活了,而且我想使馆对我也有点印象。如果荷兰文化部能出面的话,这样肯定有利于展览的促成。但一般做展,艺术家也要出钱,但我又没有钱,你说我能不能提没有钱的话?”

西亚蝶在"中国首届LGBT主题邮票设计大赛"获得首奖的剪纸作品

他又觉得担心,“毕竟跟人家只有一面之缘”,他也觉得自己去说这样的事很不好,但不去说又不够积极,他马上又压低声音,“为什么这样,我其实是想尽快把我自己解放出来,让我赶快不要再去挣钱,哪怕我在山上,比这个破一点,只要能挡风遮雨,但心里面没有负担。不像住在这里,房东这事儿那事儿的,总是来看,WiFi密码都得她来连,我也不敢把我的东西挂出来。”

我想起西亚蝶在领奖台上说的话,“花是美好的,鸟是自由的,月亮是我的平台,今天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我期盼的月亮。”西亚蝶是很孤独的人,但你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孤独,他也极少提自己的抑郁症了,颁奖那天他被人群围绕着,“如果人真在月亮上了,看着宇宙,也没办法跟人对话,这个小小的大使馆就是月亮,但比月亮可爱。”站在月亮上能看到全人类,这是西亚蝶所要的解放,他的“平台”,这样他就可以将他剪的东西传达给所有在承受苦难的人们,包括他自己。

今年在比利时,西亚蝶特别想去海边,他在地图上看到海离他很近,就想买点东西撒到海水里,“弘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吗”,他总是走不出他的悲伤。卖画所得的一些钱,与其与这边的朋友们吃吃喝喝,还不如去到什么地方,正好同行中有人提议去法国游玩,西亚蝶索性也将这难得的一笔钱收好,“难得来一次欧洲,以后能不能再来也说不定了”,大海没去成,他转身来到了柏林。

在他的彩钢小房内,我们聊他最近的创作计划,他全把它们记在手机上,由于对手机不太熟悉,他一忽儿不是打不开文档,就是找不到记录,我拿过来,两人凑着头一起看,他念给我听,“我现在计划有三十多幅作品呢,看:一,你的肥皂掉了,”我大笑,没想到他这样紧跟时代。“二,卫生间隔空望,这是我在地铁站发现的,玉泉营那儿,那是个点儿,有人在隔板上挖了个窟窿;三,俩人月上剪脚趾;四,车,一个人用力靠近另一个人,在地铁上……”手机上还记着一首他写的诗,“看见牡丹园卫工烧干柴,呼啦啦我心火烧起来,叫声哥哥你摸摸我,浑身上下一炉火,长藤花缠在那树根底,我把身子交给你,你红莲嘴唇白格生生牙,羞红的海棠脸爱死哥哥啦,热乎乎羊肉泡馍给你碗里挑,紧紧地抱着慢慢儿嚼”,这是他写给他的一个情人的,我笑他搞外遇,但心知他跟其男友的自由协定。他给我解释羊肉泡馍里的死面饼子,“没掰开的时候嚼不动,泡在里面里也要嚼,特别劲道,那两个人抱着绕来绕去,也就像吃羊肉泡馍那样慢慢地嚼。”

“两个人的爱情也就像吃饭,并不是光做爱就感人。”我们接着翻他的笔记,里面记的是他从诗人墓草那儿听来的一个故事,讲的是培根跟他的情人乔治•戴尔,乔治一次入盗培根画室,为培根所获,但培根并没有告发他,而是引诱乔治成为了他的情人,西亚蝶打算把这个剪出来,名字就叫做《爱上一个小偷》。

墓草也是一个同性恋诗人,跟西亚蝶是很好的朋友,他曾给西亚蝶写过一首诗:


很多时候

蝴蝶的生活里没有花朵

他必需打扫干净灰尘中的现实

为社会主义看锅炉


没有保险金

……


蝴蝶在飞

舞过青草的耳边

雨水中的大染缸

黑眼睛总会看见彩虹



采访、撰文/郭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