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Dec 29,2016

小螃蟹坐在我面前,这个身高近180的男人环抱着双臂,唯有厚重的衣物,阻隔空气里渗出的寒意,衣服是在优衣库买的,为此他特意去了一趟三里屯,宽阔的试衣间果然名不虚传。对于在南疆生活了近三十年的他而言,内陆的一切都是新的,然而也有例外,比如南疆的冬天与北国并无二致。

“干燥;令人十分烦躁的干燥;永无止境的戈壁。”

他不止一次动员我:我们去天津航母公园看看吧。我心想,倘若我去看那艘直升机巡洋舰总不能把他撂在一边,毕竟他是想看看大海,哪怕听听海浪的声音,看得出这个生于内陆的男人对大海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甚至执迷。思索一番后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原因并非是要扼杀他对大海的向往,只是万一他把大海的印象建立在了冬天的渤海湾上,结果恐怕是从此他对大海再也无法冲动。他内心总是憧憬着海洋的,和很多海洋动物一样所寄托的,那片丰饶且自由的蔚蓝。

把时间往前推几年前他还是有机会的,那时小螃蟹在南方读大学,他有着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接近他向往的:一个男孩,一个稳定的工作。他迄今为止唯一一段感情,是和比他小六岁的男生展开的。他高耸强壮,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甚至骨子里还流淌着一丝与世无争。在相处的日子里,小螃蟹理所应当地充当了一个关怀者和教育者的角色,尽管后者令他自己十分不适。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感觉两个人性格明明不合适,却总是按耐不住。”他带着一丝期许说道。

早熟是他对自己最主观的描述,从出生开始,汉族人的现实就迫使他要不断适应和成长,这是一件艰巨甚至带有成就色彩的经历。作为一个南疆的“少数”民族,一股巨大的疏离感始终伴随着成长左右。小学的时候,班级里绝大部分同学都是维族,尽管上课的时候老师用的是汉语,但一下课他就像就掉入了外国人的堆里,维族学生生性喜欢抱团,操着听不懂的维语,让他幼小时便见识了人世的寥寥。

这种疏离感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消弭,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为深刻,所谓少数,这身份常常不止是一个。作为在南疆为数不多的媒体工具之一,电视是了解外界所必须依赖的,然而上面播放的内容,却不是观看者能够左右的。小螃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傍晚电视里播放的画面,那是一台日立的进口电视,只有七个按键,猛然间他被一个画面牢牢地吸引住,整个人石化在电视前。


“那是一个关于艾滋病的宣传片,里面在说艾滋病的传播方式,画面里两个黑人男性抱在一起,他们在拥吻。”

这样的震撼让小螃蟹全然记不清宣传片后面的内容,震撼之余他仿佛找到一个出口,一个关于疏离感的出口,自己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但是很快的,他心中的新鲜感又被巨大的疑问所替代,因为在南疆,几乎看不到公开的同性恋在活动,包裹在性自由外衣下的,是对性的巨大压抑,即便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他们也不会承认自己真正的性取向,尤其是维族人,对这个“共识”更为确信。小螃蟹也曾打算向同龄人求证,但还没有开口就从好友听到至今也是大部分在疆性少数群体们经常听到的“真理”——同性恋是会得艾滋病的。

维族人由于没有计划生育的限制,加上基因对于恶劣环境的抵抗,因此性活动比汉族人自由得多也频繁得多。时至今日,小螃蟹回老家时还能发现,就在学校一墙之隔的山体公园路口,还有无主的自行车停靠,这说明就在对应的山坡上,一定有着激烈的动作在裹挟着落叶,这样的场面,从读书到现在,三十年间从未间断。

疑问不会平白无故地产生,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它只会无声无息地影响一个人。高考之后几个月,为了赴一个男人的约,小螃蟹踏上了一段探索的旅途。隆隆的火车把他带到北疆的中心乌鲁木齐,华灯初上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了夜店,同类。从那个男人那离开后,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纷至沓来。

“我觉得当时自己快要失控了。”

在那些陌生人从他身上抽离开后,疲惫不堪的小螃蟹望着幽暗的天花板,在被体液和蒸汽味弥散着的房间里,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南疆,人们可以肆无忌惮的约炮却不能有稳定的关系,为什么同性之间只有性而谈不了爱,就像螃蟹可以暂时离开海水,却无法生活在沙漠里,而南疆,就是同志们的沙漠,任何情欲都会在干燥的环境里蒸腾消失,即便有,也只是海市蜃楼罢了。

同性之间一切的因果都在于性的吸引,可是如果在性的联系建立以后没有再建立起新的牵绊,那么再往后就不会有下文。

大学之后,小螃蟹选择了离开,我以为留在内地总比回到那个沙漠要好,回去必然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压力,社会、家庭等等。但这里也未必就见得好,他说这里没有他的根基,没有他的牵绊,这不是他的城市。

回到新疆后,他在家人的安排下进到体制里工作,即便他强迫自己埋在工作里,曾经的疏离感仍旧和不时光顾的沙尘暴一样,侵袭着他的生活。他跟我回忆:有一次参加一个培训结束,主办方邀请大家合影,拍完正要离开就听见一个大胡子说信教的再拍一张。作为一个汉人,这样的境遇实属平常。

那年七月以后,新疆有一年的时间都在物理性断网,和外界的联系几乎中断,似乎每个人都变成了孤岛,无人幸免。

戈壁的寂静被巨大的轰鸣打断,他的脑子里开始反复出现一个画面——自己沿着铁路在沙尘里一路狂奔,是为了跳上出疆的列车,滚滚的车轮能带他逃离这里。


这是他的一个梦。他又想起自己的姐姐,那个生活在400千米之外比他大两年又三个月的女孩,在大部分时间里替代着父母的职能。

“我的父母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其实在离婚之前他们生活在一起也看不出有什么感情。”父母的争吵让两姐弟对亲密关系有了自己的看法,至少在他对自己的姐姐出柜的时候,他的姐姐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很正常啊。

醒来之后从租住的房间望出去,绿色的火车在戈壁的衬托下尤为刺眼。

我问他:“你对你自己生活的环境感到绝望吗?”

“今年四月份以前不会有,现在有了。”

那个关于逃亡的梦困扰他很久,直到收养一只流浪猫,这个不足三个月的生命给他有限的生活带来了变化。猫是一种非常敏感且孤傲的动物,很多研究表明猫不能像狗一样和它的主人建立起亲密关系。

“人喜欢的狗,是因为他们的愚忠罢了。”

下班回到住处,他就会看到那只猫正在等待着自己主人的到来,那是一种微妙的情感联系,当一只猫能对自己主人做出某种程度上的回应,就说明猫认可主人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对于主人而言猫也是如此。由于猫的离世,这样的日子在今年四月的某一天戛然而止。对了,他的猫叫小螃蟹。


采访、撰文/王大湿

图/小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