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Sep 3,2019

8月4日


事情要从一具尸体说起。

肖路看了看表,20点38分,心里骂了句“我操”,推门走了进去。

一间烤肉馆。店里的环境算不上高档倒也舒适,绘有繁复花纹的羊头骨悬挂在进门处的屏风上方。餐桌多以四人位为主,另配几个小包厢;招牌菜是出名的内蒙羊肉,羊肉入口不膻,鲜美有嚼劲,配上本地的黄河啤酒,与三五好友推杯换盏,便是一顿饕餮美味。

蒋志远坐在老位置上,靠窗第二排的两人位,见到肖路,招了招手。

“等久了吧。”肖路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夹克挂在椅背上。

“没事,也就两个多小时,比上次等到凌晨好些。”蒋志远调侃道。

肖路苦笑一声:“你也知道我这工作,自打穿上这身皮,就没自己的时间。”

“我们的人民警察同志辛苦了。来,先干一杯。”

蒋志远招呼着上了羊肉。

稍时,腌制好的羊肉在烤盘里发出滋啦的声音,诱人香气在两人面前敞开。肖路早已饥肠辘辘,连蘸酱都觉误了时间,夹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烤肉直直往嘴里送了去。


“又临时接到案子了?”蒋志远问。

“下班的时候接到报警,一个清理河道的工人在濑河里发现一具尸体。”

“看你胃口不错,泡河里没几天?”

“应该是昨天才掉进去的。这事明天你就知道了。”肖路撕拉着一块手抓羊肉继续说,“这内蒙的羊就是不一样。”


8月5日


第二天本地新闻里出现了一篇报道。

本市空气质量显著提高,工厂排污整治已见成效;一市民网购2000元手机,收到的竟是一台模型机;新丰超市迎来八周年店庆,全场洗化生鲜七折起。“濑河惊现一具少年浮尸”,这个标题夹杂在一堆民生新闻里,算不上显眼。

蒋志远随手将新闻转给肖路。

几个小时后才收到肖路的回信:“父母找到了,本地人,溺亡的男孩开学读高三。”

蒋志远又回过去两个字:“自杀?”

死者名叫邓嘉峰。

事发当晚他没有回家,父母以为像往常一样去了同学家借宿,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两天后看到那条新闻才慌慌张张地前来辨认。

肖路刚跟悲痛不已的夫妇二人录完口供,110控制中心转过来一个报警电话。

“我当时在阳台晒衣服,看见有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推搡另一个男孩。那个单独的男孩就穿着这件明黄色外套。”报案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家庭妇女,她指着新闻里脸部打码的尸体照片大声地说。

想到自己可能是一桩谋杀案的目击证人,她显得有些激动。

“具体时间呢?”肖路问。

“下午五点。”中年妇女说得很确切,“晾好衣服我就出门了。我每天五点准时出门去接女儿,她在学芭蕾舞。”

担心肖路不相信,中年妇女翻出相机里女儿跳芭蕾的视频给肖路看。

中年妇女的家位于关城新区,小区是新建的,入住率不高,离濑河三条街道。

肖路来到报案人指定的地点,抬头瞧了瞧,路灯下的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自己。

三个男孩很快被找到,是本市一所普通高中的高一学生。

肖路在网吧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吓得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个子最高的男孩才将事情断断续续地讲述出来。

三人是同班同学,前天下午相约去网吧打游戏。其中一个男孩住在濑河附近,另两人跟他汇合后在路上与邓嘉峰相遇。邓嘉峰一直低头走路,不小心撞上其中一人。撞人之后,邓嘉峰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埋头往前走。被撞的男孩气不过,上前与邓嘉峰理论。邓嘉峰依旧不予回应,另一个男孩便用力推了邓嘉峰一下。这一切刚好被在阳台晒衣服的大妈看见。

随后,三人追逐着邓嘉峰拐进了一个胡同里,脱离了摄像头范围。据三人陈述,他们进入胡同后没有发现邓嘉峰的踪迹,便折了回来。

监控表明,他们没有说谎。三人脱离摄像头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之后他们出现在网吧的时间是5点48分。离争执地点最近的公交站到该网吧约半小时的车程,加上步行和等公交的时间,三人确实没有理论上的犯罪时间。

之后邓嘉峰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没有回到刚才的道路,而是从胡同里的一条岔路离开了。

肖路走进那个胡同,随意选了一条岔路,步行十几分钟到了濑河边。

关城位于内陆西北,交通不便,土地贫瘠。60年代因为铁矿发展起来,是一座典型的工业城市。

随着上世纪末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入,沿海城市发展得如火如荼。关城这座典型的资源型工业城市却因为经济结构单一,人口流出严重,往日的辉煌已不复存在。

它像一张老照片被定格在某个时代里。

肖路站立的地方是关城的新开发区。换言之,也是从前的荒凉地带。

最靠近河岸的住宅是些正待拆迁的老旧楼房,人烟稀少。肖路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没碰见。

肖路沿着河岸继续走。

濑河是关城的母亲河,起源于祁连山脉,流经本城境内约40公里。这个时节正是濑河的丰水期。河面看似平静,实则底部暗流乱涌。尸体在此处五公里外的三角滩被清污工人发现。

河岸有一米多高,没有防护栏,但近日无雨,堤岸宽阔,失足落水的几率对一个即将成年的男性来说,微乎其微。

河岸旁堆积着不少残留的建筑材料,并没有看见有人清理;新栽种的树木无精打采地立在岸边。

没有摄像头。

死者身上有多处擦伤,应为流动中与水底石块撞击造成,此外并无致命外伤;能够选择路径躲避三人,说明意识清醒,没有中毒迹象;指甲里有淤泥和水草,显示出在水中的挣扎痕迹,基本可以排除杀人抛尸;手机虽不见了,更大的可能是被河底暗流冲走,钱包还在裤兜中,内有三百多元现金,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很低;从尸体外部器官特征变化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为一天前,符合死者从消失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段。

自杀迹象明显。

但自杀动机呢?家庭和谐,成绩优秀,性格正常,人缘不错。

肖路正细想着,蒋志远的信息进来了,两个字:自杀?

“有疑点。”


8月6日


一中,邓嘉峰就读的高中,本城的市重点中学。正值暑假,学校里没有学生,除了今年高二升高三的学生。

今天是他们暑假补课的第一天。

 “我看过这条新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自己的学生。”班主任卢老师对肖路带来的信息显得十分震惊和难过, “小峰成绩优秀,是稳稳能上重点大学的好苗子,明年就高考了,怎么就……”

肖路安慰了两句接着问:“邓嘉峰与同学的关系怎样,平时有没有比较偏激古怪的行为?”

卢老师叹着气摇摇头:“小峰算不上特别开朗,但绝对不是自闭孤僻的性格。跟同学的关系都挺融洽,各科老师也都喜欢他。”

肖路让卢老师找了几位平时跟邓嘉峰接触较多的同学进行了询问。

确实如卢老师所说,在旁人眼中,邓嘉峰的性格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异常的地方。

“有时比较固执,有些情绪化,但对在青春期里的孩子来说,这并不算特别异常的特征。”听了肖路的描述,蒋志远这么说,“不过也可能他是一个善于隐藏真实情绪的人。”


“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肖母不满道。

“好好,不谈了,吃咱妈的饺子最重要。”蒋志远捋了捋袖子。

肖母转头对肖路说道:“去,把你爸的泡酒拿出来。”

“志远来了才让喝,平时都不准我碰一下,都不知道谁是你亲生的?”肖路嘟囔着起身去拿酒。

蒋志远像没有听见,着急地伸出筷子夹了个饺子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说:“我的最爱,芹菜牛肉饺子,谢谢妈。”

“慢点慢点,锅里还有。”肖母笑呵呵地说,脸上显出慈爱的神情。


趁着肖母去厨房盛饺子的空当,肖路问蒋志远:“你是怎么搞定我妈的?天天就念叨你好,数落我的不是。”

蒋志远喝下一口泡酒,砸吧着嘴说:“你还看不出来,赶紧结婚生个胖小子,妈就不念叨你了。”

肖路苦笑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工作,谈一个黄一个。等老了,咱俩就一起喝茶遛鸟下象棋吧。”

蒋志远笑道:“你说的,可别变卦啊。”


“志远,多吃点,等你离开关城就吃不到了。”肖母盛完饺子,坐回座位叹着气说。

“你要离开关城?”肖路吃惊地问。

“去广州。”

“去你爸那?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决定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不是告诉你了?”蒋志远摸着肚子,不紧不慢地说。

蒋志远前年硕士毕业,进了上海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就在大家都将他视为前途一片光明的青年才俊时,他却辞职回了关城。

“上海工作压力太大,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不划算。你看,我一回来就胖了五斤,还是咱妈做的菜最合我口味。”当初蒋志远这么回答肖路的疑问。


8月7日


案件没有进一步的发现,肖路暂时转向手中另一起案件。

临近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卢老师。

“肖警官,不知道这件事跟小峰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有一个同学,在小峰出事前几天见过他跟一个陌生成年男人在一起。”


肖路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他走进办公室,只有卢老师和一个男学生在里面。

“肖警官,你来了。”卢老师转过头朝着那个男生说:“他叫赵科,小峰的同班同学。今天一直在我办公室门前走来走去,我发现后询问了几次,他才说出这件事。具体经过让赵科告诉你吧。”

赵科看了一眼肖路便低下头,双手在膝盖处不停摩擦,显得焦虑不安。

肖路拉过一把小椅子,让自己尽量与赵科平行而坐。

“赵科是吧,不用太拘束,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告诉我就行。”

赵科瞧了一眼卢老师,得到卢老师肯定的目光后,这才开了口:“邓嘉峰出事的前几天,我在中心公园见过他。他当时跟一个成年男人走在一起,感觉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肖路朝前探探身。

“就是能看出来两人是在一起走路,步调一样,距离保持不变,但是两人又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

“邓嘉峰看见你了吗?”

“我当时带着妹妹在玩,离他十几米远。他朝我这看了一眼,但是很快转过头,像是没有看见我。我和他平时接触本来不多,见他不想理我,我也就没有打招呼。”

肖路沉思了几秒,接着问:“你对那个男的长相还有印象吗?”

“二十多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穿一件灰色POLO衫,其他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当时的注意力在邓嘉峰身上,并没有特别留意那个人。”

肖路走出办公室后,卢老师追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对肖路说:“这件事赵科告诉过他爸妈,他爸妈不准他说出来,说是不要掺合进这种事,万一被对方打击报复怎么办?”

肖路明白了卢老师的意思,笑了笑说:“放心吧,卢老师,我知道怎么处理的。”

卢老师这才松了口气。

“中心公园,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自杀动机不足,有了新的疑点。看来必须进行尸检了。”肖路窝在卧室的靠椅上陷入沉思。

此时是晚上八点,关城的夜已经拉开了帷幕。


8月8日


下午的时候,小章的电话打了过来。

“肖队,邓嘉峰的妈妈割腕自杀。现在在人民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肖路到达医院的时候邓母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看到伤势不算严重。病房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谁知肖路一进门,邓母就朝他大声哭喊起来:“肖警官,你赶紧把他抓起来,是他害死了我儿子。”

肖路顺着手指望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她指的分明是邓嘉峰的父亲,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

邓父见状,靠近病床想要安抚自己的妻子,却被妻子用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扇了一巴掌。这记巴掌,在幽闭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番折腾,邓母掩面嚎啕大哭起来。肖路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小章这时开口了:“在小峰死亡的那天下午,跟父亲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当时小峰的母亲正在单位上班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早上小峰的父亲才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肖路一听急了,朝邓父大声喝道:“你怎么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调休,在家里睡午觉。等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小峰正在翻看我的手机。我训斥了他,他却一直顶撞我,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儿子怎么能对父亲说那些话呢?我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这是他懂事以来我第一次打他。他丢下一句“我就不应该出生,你就不配当一个父亲”的话摔门而出。然后,就……”

这些话是邓父将肖路拉到医院走廊后说出来的。

“手机里有什么?”肖路问。

对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说出口:“一个同性恋聊天软件。也就刚下几个星期,跟谁都没见过面。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下寂寞。我没有做对不起他们母俩的事啊!”

“我看看那个软件。”肖路说。

“已经删掉了。”邓父突然抓住肖路的手腕,激动地说:“警察同志,不要解剖尸体了。小峰已经走了,至少让他完完整整地走吧。”说完,用双手捂住脸小声地哭泣起来。

肖路伸手拍拍邓父的肩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正准备转身离开,肖路突然想到什么:“你们有二十多岁的男性亲戚在关城吗?或者,你们知道小峰有这个年纪的朋友吗?”

邓父捂着脸摇摇头:“他还是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这些朋友呢?”


8月9日


第二天的午间新闻,一篇“儿子跳河,妻子割腕,皆因老公是同性恋”出现在了头条位置。

新闻里借用当事人邻居的角度,绘声绘色地描绘出一家三口貌合神离的生活状态,甚至联想出因夫妻间长期性生活的缺失造成的家庭纠纷。文末附上了几条往年的新闻:已婚男子出轨,妻子抓现行竟发现小三是男人?男子假扮女人站街,一次收费50元。

新闻迅速在本市市民里传播开。

“不干警察真是可惜了。”肖路惊讶于记者强大的工作效率,竟在一上午便完成了该新闻的采访出街。

邓嘉峰有了自杀动机,一切都顺理成章,案件宣告结束。可肖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到底是谁,只是一个跟邓嘉峰自杀没有关系的干扰人物么?

邓父前来领取邓嘉峰的尸体,对案件签字确认。

肖路跟他交待了几句话,发现邓父用的是一款老式Iphone手机。因着职业习惯无意问了一句:“这是小峰换了新机后给你的吧。”

“是啊,今年生日给他买了一台最新款的,就把这旧的给我用了。”邓父提到儿子,脸上又浮现出悲哀的神情。


“还用得惯吗?”

“就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还能有啥用不用得惯的。”

“你会注册Iphone账号吗?”肖路问。

“账号?手机还要注册账号?”邓父眼中显出了迷茫。

“我能看一下你的手机吗?”肖路说。


“那台旧手机上的账号是邓嘉峰的个人邮箱,这点他爸爸已经确认。”肖路一边开车一边对蒋志远说。

“这么说,邓嘉峰跟他爸爸是共用一个iphone账号。如果邓嘉峰没有关掉共享,他肯定能看到他爸爸下载的软件。”副驾上的蒋志远回道。

“邓父说过网聊已经有几个星期,那么邓嘉峰早就应该发现才对。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没有指出来?”肖路说。

蒋志远轻轻摇着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这个软件并不是邓父下载的,而是邓嘉峰。”

“什么?”这时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肖路转过头惊讶地看向蒋志远。

“也许,邓父并不是同性恋,邓嘉峰才是。邓父跟邓嘉峰争吵的实际内容,他可以编造,死无对证。” 

肖路摇摇头觉得不对劲:“邓父为什么要承认?他这么做是为了得到什么?”

“你想过邓父为什么在昨天才说出争吵的事情吗?”

肖路皱着眉没有说话。

“昨天早上,小章打电话通知他签署尸检同意书。而且,邓父曾激动地向你恳求,不要进行尸体解剖。”蒋志远说这话的时候,用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大腿。

“你的意思是他为了保全儿子的尸体?他这么做不是包庇真正的凶手?让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枉死?”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不能就此推翻邓嘉峰自杀的定论。我们做这样一个推断,那天并不是邓嘉峰发现父亲的手机上有一个同性聊天软件,而是邓父翻看儿子的手机发现了这个软件。那天也不是邓嘉峰对他父亲说“我就不应该出生,你不配当一个父亲”,而是邓父对邓嘉峰说了“我就不应该生下你这种儿子”之类的话,并且冲动地打了他。在这样传统的城市传统的家庭里,同性恋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所以邓嘉峰死后,邓父选择隐藏争吵的事实。但他没想到的是,警方会因为缺少动机决定解剖尸体。为了不让自己孩子的身体再次受到伤害,邓父无奈说出了争吵的事实,完整了邓嘉峰的自杀动机。但为了保全死去儿子的名声,他颠倒实际情况,担下了同性恋这个身份。从邓父的角度来看,他并没有去包庇凶手。对他来说,就是自己造成儿子的自杀。”

肖路听到这句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蒋志远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想要得到证实,要么找到邓嘉峰丢失的手机,要么……”

“找到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肖路打断了蒋志远的话。

肖路这时突然笑起来:“我说蒋律师,在案件这么明确的情况下,你是通过哪一点推断出邓嘉峰是同性恋的?”

“通过那个邓嘉峰生前见过的陌生男人。”

 “仅凭死者见过一个陌生男人就判定对方是同性恋?”

“也许事情的真相很简单,就是一个中学生一时负气自杀,我们所有的猜测都走错了方向。但既然案情有疑点,就应该继续查下去,也许,”蒋志远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会发现另外一些真相。”



8月10日


意想不到的是,在肖路准备继续调查的时候,邓嘉峰的真正死因却自行浮出了水面。

邓嘉峰死后的第八天早上,肖路接到了一个辖区派出所的电话。

他踩着油门赶到该派出所,见一对村民模样的夫妇正不安地坐在接待椅上,旁边有个神情呆滞的小孩,约莫十岁左右。

所里的同志见到肖路,递给他一份笔录,肖路纳闷地翻开。

邓嘉峰溺死的那天下午,居住在濑河对岸不远处村庄里的小军(这对年轻夫妇的儿子),在濑河边玩耍时不慎落水,恰巧被路过的邓嘉峰看见。邓嘉峰当即跳水救人。但他水性不佳,身体也不强壮,将小孩托上岸后,自己再也无力爬上一米多高的堤岸。小军在一旁嘶喊,却没有其他人经过,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嘉峰挣扎着沉入河底。小军害怕极了,浑身湿透地跑回家却只敢说自己在河里游泳。那晚之后,原本性格活泼的小军完全像变了个人,不跟人说话,别人一叫他就直打哆嗦。他妈妈觉得蹊跷,却怎么也问不出状况。后来邓嘉峰在濑河溺死的消息在市里传播开,自然也传进了村里。妈妈吓唬小军,以后不准再去河里游泳,不然下个淹死的就是他。小军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实情。

回到队里已经是下午,小章凑过来说:“肖队,你要的中心公园监控录像现在送过来了,还要看吗?”

一切尘埃落定,现在已经没有再继续调查的必要,那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是谁对案件来说并不重要了。

但肖路突然想起蒋志远那句话“也许,会发现另外一些真相”。

“来了?”蒋志远还是坐在烤肉馆的老位置招呼肖路。

肖路神情复杂地走过来坐下。

“怎么了,看起来不开心。”蒋志远挥手让服务员上菜。

“死因查明了,不是自杀。”肖路简单地将邓嘉峰救落水儿童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虽然我们走错了方向,但结果却是好事,还了见义勇为的小英雄一个公道。你怎么还拉着一张脸?”

肖路盯着手边的啤酒发了一会呆,蒋志远没有打断他。

许久,肖路才开口:“为什么?”

“见义勇为的事还要问为什么?”蒋志远夹起一块羊肉嚼起来。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肖路忍不住提高音量,隔壁桌的食客递过来不满的目光。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是谁了。”

肖路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想想,你想问,那个人为什么会是我?我为什么要去见邓嘉峰,我跟他说了什么?或者,你想问,我真的是同性恋?”

“你给我好好说话。”肖路用手指敲击了一下玻璃杯。

蒋志远吞下嘴里的羊肉,觉得有点噎,喝下一大口啤酒说:“我是同性恋。”

“我没有问这个!”肖路盯着蒋志远的眼睛,“为什么要引导我去查那条线索?它跟这起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刻意引导你往错误的方向。我不知道邓嘉峰真正的死因,但我却知道他才是同性恋,邓父是在撒谎。邓嘉峰既然能通过同志软件跟我见面,同样可以见其他人,自然不能排除被网友杀害的可能性。他在软件上向我坦陈因为性取向的问题而迷茫无助。我察觉他情绪不稳定,想要开导他,就约了在公园见面。”蒋志远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戏谑,“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很圣母。我想应该会的,你怎么能了解像我们这样的人的处境呢?”

“我怎么不了解,我处理了那么多案件,接触过很多这样的群体。”肖路激动地说。

蒋志远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示意肖路不要太激动。

蒋志远搁下手中的筷子,注视着肖路认真地说:“路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从上海回到关城吗?”

肖路愣了一下,不知道蒋志远这个时候提及这件事的用意,“不是因为上海工作压力太大吗?”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蒋志远又抛出一个问题。

“前年五月。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在一次任务中受伤住院,没几天你恰巧就回来了。”

蒋志远转过脸,朝着窗外兀自苦笑一声:“你真的认为是恰巧吗?”

肖路猛地瞪大眼,失手碰倒了手边的酒杯,杯子倾倒在餐桌上。

两人都没有动弹,黄色的液体在桌面迅速蔓延开。

“我在大一认识了一个男生,两人既是老乡,又兴趣相投,一见如故。整个大学我们都腻在一起,跟他一起玩游戏打篮球,一起吃饭上课泡图书馆,看着他恋爱分手,陪着他喝醉发疯,我偷偷喜欢着他,以哥们的名义参与他的一切。本科毕业后,他回关城,我去上海读研。我试着用时间和距离去忘记这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在我自己都以为已经放下的时候,得知他受了重伤有生命危险。我毫不犹豫地辞了职,从上海赶回关城,每日给他送饭守夜,忙前忙后两个多月。”

“志远……”肖路越听越震惊。 

蒋志远挥挥手,示意肖路不要打断自己,“然后我就这么留下来了,整整两年。这期间我也试着去接触别人,但关城太小,处处都是跟他在一起的痕迹。”蒋志远收回目光,垂下头盯着手中的酒杯说:“坚守一件没有结果的事,真的太辛苦了。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所以我决定离开。没想到在离开之前,发生了邓嘉峰这件事。如果说真有私心的话,我是想让他知道一个真相,知道这么多年我真正的心意是什么。我不想让这份感情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谜,不明不白地消失。”

肖路沉默了,蒋志远那句话又浮现出来。

十七岁少年勇救落水儿童,不幸溺亡。

面对不慎落入濑河的儿童,本市17岁少年邓嘉峰见义勇为,跳水救人后不幸溺水身亡。据悉该名少年就读于本市重点一中,成绩优秀,深受老师同学喜爱;父母常年是单位优秀员工,少年的英勇行为离不开父母老师的言传身教。正因有了见义勇为的善行义举,关城文化建设才能更加坚实,社会平安和谐的正能量才能更加充盈。市政府对这一事件予以了高度重视和赞扬,表示将尽最大努力做好家人的情绪安抚工作。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已成立专项小组,不日将颁发“见义勇为”荣誉证书和奖金。


文 | 月光   

一个大叔,一个贪心人。豆瓣:月光光2019

图 |《少年荒原》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