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计划 / Sep 3,2019

彩虹媒体奖的时候,GS杂志受邀参与颁奖,我们在上海见到了陈咏开。陈咏开是这届彩虹媒体奖的年度致敬人物,他因为不事遮掩而遭遇了在“奇葩说”的挫折,随后他公开出柜,他的勇气鼓舞了众人。 


被霸凌的少年与书柜


2016年的时候,陈咏开还在台湾读书。因为想做辩论方面的教育工作,他经由奇葩说来到大陆。奇葩说使得辩论有了一定程度的受众,辩手们凭借辩论有了养活自己的可能,而在台湾和马来西亚那边,他们还没有形成为辩论付费的习惯。

早在15岁的时候,陈咏开就已经开始打辩论了。与中国的中学不同,马来西亚的许多中学都有一个辩论的传统,他们每年都会派校队参加马来西亚全国的中学辩论赛。当时还是观众的陈咏开,觉得学长姐们在台上“说的不太对”。他年轻意盛,又受众人撺掇,意气之下即报名参加了辩论赛。之后他的热忱果真被学校的教练发现,就此进入了校队。

他还记得第一次辩论的题目:个人命运由个人掌握还是由社会掌握。当时他的说法,“社会只能够影响你,然后你个人才可以决定,毕竟社会是没有自由意志的,所以它不可能去掌握你,就是一些乍听之下很有道理,可是细想就真的是一群小朋友想出来的论点。”他坦言如果现在再去辩此论题,他可能会打得更加“学术”一些,“命运有被个人影响的部分,也有被社会影响的部分,关键在于到底我们认为它是被个人掌握还是被社会掌握,这会对个体产生积极或消极的影响,那我认为是由个人掌握的,然后他才会去积极主动地踏出每一步。”

辩论改变了陈咏开。因为声线的女性化特征,以及整个行为举止被判定为娘娘腔,陈咏开小学的时候会被很多人取各种难听的绰号。他对此也有自己的策略,那就是屏蔽外界,“我不打算改变我的行为,我也不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娘来反抗他们”,他觉得周围的人是充满恶意的。但是辩论需要的恰恰是沟通,这之后,他才强迫自己去接触身边的人。这个时候陈咏开已经15岁了,在15岁以前,他没什么朋友,更没有人际方面的交流跟生活,“没有跟朋友去看过电影,没有跟朋友去唱过K。 ”

大部分学校中发生的霸凌,并不是明目张胆的武力施加,而是一种软暴力。就像陈咏开所经历的那样,他形容那种他曾经生活在其中的议论声,“你可以听见,但听不清”,“当你去问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讲才没有在讲你,你想多了,又或者是用那种特别诡异的眼神看著你,用那种周围的人都不跟你讲话的方式孤立你。”

在这种浮来汆去的议论声中,要发生冲突是很容易的。在谈起一次被锁在教室里的经历时,陈咏开仍旧很愤怒,“我很多时候的愤怒不是因为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而是愤怒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的去对另外一个跟他没什么利益交集的人。 ”哪怕到现在他长大之后,他偶尔还是会陷入这种愤怒的情绪,会因为人性的恶感觉很揪心。

当他被锁在教室里,与黑板和一群桌子独立地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看到窗外人来人往,以及那种看上去似乎要施加援助,可是却不敢做的那些眼神。他觉得这是很有意味的事情,“当很多人看到霸凌的时候,他们会一直在一边心里挣扎,我到底要不要伸出援手?他们会用那种探究的眼神,那种眼神其实是很显眼的。”

这种显眼对他来说可谓是切身体会,“因为我有时候也会袖手旁观”。陈咏开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他担心伸出援手后,会再一次回到之前的状况。对此他甚至总结了霸凌的几个阶段,“一开始你被霸凌,后来你脱离霸凌,然后你袖手旁观,再后来你可能会感到愧疚,等你再看到类似的事情,你会为了避免自己再成为当初那个袖手旁观的人,于是伸出援手。”这是他所走过的心路么?我们不得而知。

因为与人接触很少,陈咏开经常呆在图书馆看书,他钟情于历史类的书籍,——那源于他小时候翻爷爷书柜的一个意外,那幢不大的木质书柜中装满了历史类的书籍。并且他在其中一找就找到了张爱玲与鲁迅,“是一群笔名放在那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就选择了张爱玲跟鲁迅”,并且这也是他那个时候看得最多的两个人,对这个马来西亚的华人家庭来讲,他们是最通俗的名字。但陈咏开那时并不知道他们。


陈咏开与母亲、弟弟


陈咏开祖籍潮州,家人在“爷爷的爷爷”那一代就已移民马来西亚。对于马来西亚的很多华人来说,他们从小说华语,会倾向于把孩子送到华小,中学的时候会上国立中学(国中)或独立中学(独中),国立中学以国文即马来文为主,独立中学则有比较大篇幅的中文。陈咏开上的是独中。在那个很透光的、学校顶楼的图书馆里,在他所钟爱的、一贯很少有人出现的历史书的那一栏,他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然他也跟大家一样爱看在大陆比较火的网络小说,他认识的第一批中国人就是通过这些小说来的。他还记得图书馆里一个“感觉读书读傻了的图书管理员”,那个稀稀落落的空间,放着很多排书,以及图书管理员时不时地把眼神瞥向那些特别吵闹的学生。


抑郁症的人没有办法逃


进了校队后,陈咏开就陆续代表学校去打比赛,这样一直打到全国赛,他们辩论队还拿过全国冠军。大学之后,他又有机会打大学大专辩论赛甚至国际赛。从十五岁开始,陈咏开已经打了差不多十年的辩论。

对陈咏开来讲,他最初打辩论,不过是单纯地很喜欢去反驳别人。他辩论反应快,这在他最初的年纪是个很能抓人的特征。但让他觉得开始有成就的,则是他16岁那年打校辩论赛时所引发的观众掌声。“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成长了,就是我不仅仅是学会了去反驳别人,而且我的反驳会扣着观众的心去反驳,我会讲出那些观众想听的话。”他第一次尝试到控制观众并被观众推举的快乐。

这之后他去参加全国赛,从初赛到决赛,基本上他讲的话都可以引起观众的掌声。所以到17岁又去打比赛的时候,他的目的变得更加清晰,“就是要让观众笑,让他们给我掌声”。那场比赛他拿了最佳。就在陈咏开等着下场被教练夸的时候,教练突然拉他过去,语重心长说要把他踢出辩论队。

陈咏开的教练是一个严厉而幽默的女性。那种教练是“等到你离开,你开始懂当初教练做的意义之后,你会开始感激她的一个人,同样的你也不会因为当时还没懂,因此就会急于摆脱她。”

马来西亚到处都是夏天,在这样到处都是夏天的地方,教练对陈咏开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追求掌声已经追求到有点走火入魔了?已经开始变得哗众取宠了?”她当场给陈咏开下达一个命令,要他下一场比赛必须做出改变,若不然,“我会宁愿要一个没那么强,可对待辩论相对诚恳的一个辩手,也不希望要一个哪怕每回随便都可以拿到最佳辩手,可是对辨认却一点敬畏感都没有了的辩手。”

陈咏开那个时候已经17岁。教练跟他讲那席话的时候,他已经算是一个成型的辩手了。“举歌手来说,就是歌手到某一个境界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这个人他唱什么歌都好听,可是他唱什么都好听,然后到变成他唱什么都有自己的味道,它虽然只是差差几个字,然后可是从这边到这边的蜕变,他可能就要花很多年。”

而这也是奇葩说带给他的成长,从他懂得观众想要听什么,而且懂得什么样的反驳是会让对手痛的,再到他懂得讲什么样的话,观众会感觉到有收获,这过程花了他大概从17岁到上奇葩说五年的时间,“就是你不仅仅要会讲笑话,而且你讲的那个笑话还要让大家觉得噢我有思考。我感受到那个思想的光辉。因此你要塞那些知识进去,但是你不可以塞得太死。你要让他们想听。”


就是在这四五年的时间里,陈咏开遭遇了他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我想起在看他的一个辩论视频时,他很自然地就说到自己的“前男友”,这是一个口误,但他只是回了个头,就接着原来的观点继续辩说下去。这个视频里的陈咏开除了一贯的善辩外,更让人觉得他自然。同样是另一个视频,在奇葩说第四季的一个辩论中,他谈到自己的抑郁症,“在一对情侣当中,抑郁症的当事人没办法逃,而陪伴他的那个人有办法逃”,作为爱情中的幸存者,——或许陈咏开并不想要这种幸存吧,他也有一种逃脱的方式,那就是理解对方,同时这也是他的自我救赎。加之辩论上的徘徊不前,一些他熟悉的议论声的反复出现,他的抑郁症愈发严重,在奇葩说结束一阵子之后,陈咏开甚至想要整个放弃辩论。


在大一的时候,陈咏开就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因为当时遇到的心理咨询非常的不专业,使得他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在那段抑郁的日子里,他失眠,似乎不需要食物,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力。他失去了情绪,“很多人幻想抑郁症患者就是每天在家里面哭,没有,我们其实就每天在家里面看着天花板发呆”。当时在台北的租房里,他们有一个双人床,——为了跟同学分担房租,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居室,有许多柜子,甚至有些像他童年时期的教室。窗外是大街小巷,四五楼这样的高度,下面人来人往。

但他仍得去打比赛,并且这次是一场国际赛。当时他们是循环赛,第一场比赛的时候,因为他仍旧沉浸在鬼打墙的情绪里面,所以他“打得极烂”。第二场比赛的时候压力变得更大,“这场比赛是我朋友托我过来的,我不可以让他失利。”后来到结辩的时候,陈咏开像看着自己站起来一样,他感觉到破釜沉舟的感觉,如果这个结辩再没有什么亮眼的话,这场比赛基本上就这样结束了。站起来之后,他喘了一口气,又呼了一口气,然后他用了一个跟他以往说话不同的方式,跟以往非常激动、要干死对方的不一样方式,这一场他讲得特别慢,虽然很慢,可是你觉得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抱着成熟的决心去讲的。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学会怎么样去打结辩了,并且可以这样一直打下去了。

“那之后我才重新燃起了对别人的喜欢。”


无尽的出柜


与之前的那次“口误”相比,陈咏开第一次出柜更加戏剧。他谈第一次恋爱是大概19、20岁,那是他上大学的时候,这次恋爱结束得非常迅速,——以他被甩而告终。“非常的快”,陈咏开不禁苦笑。被甩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他梦到妈妈去坐飞机,然后飞机坠毁,坠毁的一刻他突然醒了过来,或许是近日的情绪从中找到了突破,又或者他是单纯地为这种静夜中的悲痛而击中,——他整个人开始狂哭。他一边哭一边喃喃,“我想说这不行我怎么可以,就是哪一天飞机坠毁了,然后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儿子真实的样子那怎么办,”然后他就哭着打电话给妈妈。

妈妈还在睡觉,但她很平静,“什么事情”?陈咏开在他的哭声中说道,“你儿子是一个双性恋。”她又平静了一霎,然后说,“不管你找媳妇还是女婿,不要惹我生气就好了。”

在彩虹媒体奖的颁奖现场,陈咏开一直不断强调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只是恋爱出柜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太平常不过了。他非常轻易地得到了家人的支持,包括他所上的大学,因为是媒体学校的缘故(媒体学校对这一类的东西都相对的包容),所以他又非常轻易地得到同学的支持,这跟他中小学时候的境域全然不同。后来他进了辩论队,他才发现不止自己是一个双性恋,“我们当时的辩论队就是一大堆LGBT,直男直女反而是少数群体。当时的辩论队有四个位置,只有一个是直的,就是不管怎么换,永远都只有一个是直的。 ”

这个辩论队对队友的感情状况似乎抱有极大的关注,这是他们的日常对话。“但是双性恋有一个困扰,就是你在问对方恋爱情况的时候,你要跟对方确认一些他最近谈的是男生女生。”但队友们对陈咏开从来没有这一困扰,因为他们知道虽然他是双性恋,可就是没有女生和他在一起。谈到此他简直忿忿,“我觉得这是一种刻板印象,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女生如果谈过女生,男生还是会追这个女生,可是男生如果谈过男生的话,女生基本上就把这个男生当成姐妹。特别是像我这种娇小型的男生,我强调自己是双性恋的时候,周围那些女生就讲说唉呀弟弟别装啦。”他也的确曾经跟女生告白,并且那个女生以这样的理由拒绝了他,——实在是没办法,我觉得我看起来太像你的姐姐了。

陈咏开觉得这一切再也自然不过,虽然双性恋的苦恼还是让他偶尔难以为怀。而且作为一个辩手,他常常需要脱离自己的角色去看待论题。辩论有正反方,正反方是抽签决定的,辩手正反方都要打,所以辩论非常考验一个人对各种价值的接受力。因此辩论的锻炼使得陈咏开很难产生歧视心态,“歧视并不会让你更优秀。而且我自己就真的觉得,当你真的认识那种报纸上的、文字符号上的人的时候,你才会把他们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如果你有关注过陈咏开的微博,基本上你都会知道他每一任的长相,跟每一任谈恋爱的合照他都会发上去,并且他还会发两人亲密举动的视频。但他没有公开讲这件事情,但他也从来没有隐瞒这个事情。因为“异性恋他不会专门去发一篇微博讲说大家好,我是异性恋。”

他仍然在自己的微博上持续地更新照片、视频及与男友的互动,结果发到他最近一任的时候,就莫名其妙上了热搜。陈咏开对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我想说怎么会上热搜,难道这个特别帅吗!也没有啊。”这之后马上节目组就跑过来找他,“跟我讲说就是我们的导演想要请你,可是我们怕上头不给过,所以就可不可以这几天就是静一静。”那个时候他就感觉这件事情有必要专门讲出来。但他还是静待节目组的消息,他不想给破坏节目的流程,也不想给节目组添加额外需要寻找别的嘉宾的麻烦。



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节目组发信息给他,说导演尽了全力争取,但是没办法,所以下一次录音,就不用他过去了。“我当时才觉得一方面有点荒唐,同时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那我觉得现在这时候我发声应该也就无所谓了,然后我就写了那一篇出柜的长文。”

“因为我不太喜欢那种被迫进行自我严格的感觉。就是我讲不讲是我的权利,我觉得不讲,如果我选择不讲那可以,可是如果你要求我不讲话,哪怕我本来就打算选择不讲,我也会觉得不舒服。”

陈咏开并非只是在奇葩说出柜,在此之前,他已经出柜了很多次。出柜对他来说是一件再也正常不过的事,甚至他都不需要使用这个词语。鉴于他没有经过那种需要提起勇气才可以面对公众的过程,所以他在奇葩说之后的出柜不仅符合他的习惯,而且也告知了我们一个再也正常不过的反应。并且在这其中他显示了自己的善意,“在一些家庭或社会环境并不包容甚至是严酷之地,我觉得有很多同性恋的小朋友,媒体也没有信息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跟他一样的人存在,那我觉得对于那些小孩来说,他们反而是一群比较需要勇气才能够站起来的小孩。”但是谁来给他们勇气呢?

我又想到了陈咏开在彩虹媒体奖当天上台领奖所说的话,“我只是想要说明一件事情,就是我现在手上拿到的这一个奖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而是以往有很多前人在我身上种下了很多勇气的种子。是他们传递给我勇气,然后使我有机会站在公众的场合非常平常、平淡地说出我是双性恋这一句话。”


采访 | 蘇释

撰文 | 玛德

封 | 彩虹媒体奖

图 | 陈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