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Sep 18,2019

一 

大约五年前,我还在大城市打工,996的奋斗和节俭的生活也帮我攒了一笔小钱,可是算来算去,似乎我的积蓄增长永远赶不上房价的上涨速度,就在那时我做出了回乡的决定。

在家千日好,有车有房有闲,饱暖思淫欲,约个好炮就成了一件急迫的大事。

说到小A,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你找什么?”这是他抛过来的第一句话。你找什么,这大概是比“你是什么垃圾”更加严肃的哲学拷问吧。于是我回报了一串宛若密码的数字给他,又尬聊了几句,俩人就算是不欢而散了。

很久以后幸得有热心的姐姐指教,方知别人问出“你找什么”来,必是存着约炮之上的更多期冀,我当时是不知道的。

小城市圈子小,兜兜转转都是那么几个人,后来我和小A还是约了出来。两人在工作日的大排档里一起吃了顿午餐。小A才21岁,还是一张娃娃脸,他毕业没多久,在附近的一家银行推销信用卡,如果表现得不错年底就能转正。大夏天里他还穿着笔挺的西装,他说下午还要跑一趟洗脚城,已经联系好了,给洗脚城的服务员集体办卡,这一趟应该可以办下三十张信用卡来,会是一个大收获。他穿西装挺好看的,不油腻。

那时我也在老家的农商行谋了个会计的闲差,领导突然心血来潮要求每个员工推销出五张信用卡去,正是为之头疼的时候。于是我诚心向他请教推销信用卡的诀窍。小A很开朗,开心地讲着有关他的各种事情。

大排档的炒饭放了太多盐,我几乎没有吃进去,弄得老板不好意思,主动给我们打折,我确实比较矫情。我和小A的关系却飞速地发展了起来,他年轻、坦诚、乐观,长相好看,重点是长相好看,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家在市区有一间老房子,出租也收不到几个钱,一直空着,家具陈设还保持着我儿时的模样。因为离工作单位近,之前我就把老房子随便收拾了一下,平时作午休用,事情就在那里发生了。虽然详细描述要判十年,我还是大致讲一下吧,事情就发生在我儿时睡过的单人床上,甚至床单都是当年的卡通式样,宛若一场经年的春梦。

我努力了,但他比较勉强。可以理解,小床太挤了,这种环境也远远谈不上浪漫。我们躺在床上分享了彼此手机里珍藏的小电影。他喜欢杰西艾斯,我喜欢的是兰登康拉德,两位明星好像合作拍过不少片儿?不过我手机里并没有找到他们合作的作品。于是我又开始琢磨我和杰西艾斯确实没有相似之处。

我们仍然频繁地约会,我开始十分享受他的陪伴。他说他家在不远的另一座小镇,他也想去大城市追求自由梦,但只怪读书成绩不好,去不了太远处。离开家,在小城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了。他说计划向家里出柜,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他说时代总在进步,外国能做到的、中国台湾能做到的,很快在全世界都将实现。他说身边的基佬总是暮气沉沉,而他已决定要骄傲地做自己。

当他说到未来的时候,就仿佛贾府门前石狮子一般,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有美好的事物。

表白发生在初秋的深夜里,老城区窄巷子,卖麻辣洋芋的小摊沿街摆开了铁皮矮桌,滚油的大锅里香气浓郁,我赞美家乡麻辣洋芋永远是我的最爱。他也说了关于永远的话。

当时我的心中是恐慌。有一个长相好看的炮友不错,有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当然更不错,可是真到了说要永远绑在一起白头偕老那一步,我其实都没有考虑过。当天实在太晚,他不方便回家,我把他安顿在了我的老房子里,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我不确定我足够爱他,我甚至怀疑他对我究竟又是什么感受,我能明确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其实是缺乏化学反应的,年轻人总是太轻易说出爱情二字。

后来他几次要求我表态。他又开始严肃地计划起我们两人同居以后的生活,他嫌我不上进,要求我改掉整天打游戏的习惯。他说他会努力,他会用真心和努力得到我。而我认为他正在试图控制我,事情就开始向丑陋的方向变化了。我始终没有表态,便刻意地疏远了他。随后我的工作调动,我趁机去了一个山区小镇的银行网点工作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收到了小A的电话。我们通常都用微信联系的,打电话很不寻常。他说他跟家里出柜了。而他的妈妈不能接受,反应有点大。他问起我当年出柜的经验如何,问该如何处理。

出柜的事儿,之前约会的时候其实都跟小A讲过。在我这里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换成别家的糟糕的父母又该如何处理,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我跟他推荐了一本同性恋亲友会编的出柜的小册子,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他为了出柜的事情已经认真准备过很久。电话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过了一天,我交了班之后回城里就去找他。

小A比我想象的要坚定得多,他说他早已学习过各种出柜的资料,他说早料到出柜会是一场持久站,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那本出柜手册里有说,只要让我妈相信她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而出柜只会给我带来好处,我的幸福生活对她也是有利的。”

后来倒像是他在开导我,我也把心放下了。小A又说希望我去跟他妈见一面。我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我又该说什么?

小A说,我是他认识的基佬中最成功最自信的一个,又是大城市回来的,可以树立同性恋的良好新形象,让老人家相信他以后也能做到一样成功。这些夸赞对于我来说显然是失实的,然而我也没办法推脱了。

后来我去见了小A的母亲。她认定了就是我把他家儿子带坏的。小A的母亲是一个精明强势的女人,而且和小A一样有强烈的控制欲,眼前的事情显然大大偏离了她的控制,我难免面对她的怒火。我嘴讷,只硬着头皮背了几句出柜手册里的内容。不料她早已看过这些,冷笑一声说:“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我都知道了,我看和搞传销的倒也差不多。”

我挨了小A的母亲一顿骂,灰溜溜滚了出来。不过我倒是有理由乐观,该了解的知识她早已了解到了,小A出柜工作做得不错。只等她一时气消了,事情定能好起来的。倒是小A觉得对不住我,说请我吃麻辣洋芋赔罪。

当晚在老城的麻辣洋芋摊子上,我们都喝了点啤酒。小A喝了点酒话就多,他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毕业,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找到一个固定的男友,找到一个固定的住处,然后就可以出柜,就可以骄傲地做自己。

找到一个固定的男友啊,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他的宏伟计划的一个小部分。

带着点歉意,我说我的老房子可以借他住,反正也空着。他说不必了,他的工作已经转正,薪水不错,已经租了一处挺好的房子。他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虽然男朋友没谈成,不过我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我也相信他终将会成功的。



与小A的纠葛算是告一段落。有一段时间我的手机里没有再装不撸帝。旧手机掉马桶里坏掉了,换新手机里也没想起来用。倒不是生活佛系了,主要是身边的基佬兜兜转转就是那么几个人,兴味索然。作为一个挑挑拣拣的基佬,在小城市里性生活缺乏确实是个大问题。

再后来我的工作遇到了点状况。大概说就是我们银行的一个上司做假账。别人做假账倒是不关我的事,不料他又做了一份假的报告逼我签字确认。我不肯签,然后去告状。状倒是告赢了,我也把整个分行上下得罪了个遍,这么一来也把我从山区网点调回城的所有路堵死了,小城市的人情社会就是这么现实。然后我辞了职。

辞了职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那天午后我正躺在床上,又把手机里装上了不撸帝。雷达一扫,好像有个不错的新猎物!当然那人没有露脸,头像处放了一张赤膊的半身照,身材极为可口!

我疑心是假照,又问他索要照片,确认无误。

两人其实距离不远,因为当时天上飘着点小雨,我开了车过去。出门没多久,小雨又变成了瓢泼大雨,当真是好事多磨。在大雨中找路浪费了点时间,待我接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家小区门口的商店里避雨,衣服已经半湿了。

那人方脸,紧身短袖勾勒了手臂的肌肉,再加上半湿的头发和衣服,正是一副俏情郎的模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年他也才36岁,比我大不了多少,不过我既然身为一个彼得潘,叫他一声大叔也不为过吧。

雨还没有停,我们找了间饭馆坐下。闲聊中我得知B叔是做装修工程的,有自己的一家小公司,家就住在附近。我问他身材为何那么好,是不是常去健身房。他说健身房倒没有,每天早上有习惯到附近的水库游泳,又约我等天晴去游泳。我当然是连连点头答应。

后来我又问他是否单身,他说: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不结婚。他的孩子都十岁了。呃,这事儿有点——当然也在情理之中。当时我已经失智,正盯着他的二头肌犯花痴呢。

聊起天来时间过得很快。饭后他坚持付了账,出门时天已经黑了。那晚的事情在车里就办了。地点是小城的开发区,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鬼城”,小车停在路边,宽阔的街道灯火辉煌,空无一人。我说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他说是肥皂味,做装修灰尘大,他每天下班都要仔细洗过。小车放倒了后座,空间与后备箱连为一体,倒也算宽敞。一场豪雨过后的夜风微凉,良辰美景不过如此。

事情办完,巨大的空虚感才蔓延开来,我这究竟算是做了件什么事儿?我真是饥不择食到了这一步吗?

我俩就这样躺在灯火辉煌又空无一人的鬼城。B叔见我心情低落,便拿好话来劝慰我。我说了心中的疑虑。B叔说没办法,他是一个传统的人。我说传统好,按传统这是该骑木驴还是浸猪笼呢?唉,原本开头挺美的一场炮,又被我成功地变得如此尴尬。

B叔说:他虽然没有出柜,但是家里老婆早已心照不宣。之前有一个河南的小伙儿,也是他在网上认识的,就搬到了他家里住,一住下便住了两年。老婆一开始有意见,后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说来也是时髦的多元成家,小城中年版的《天使的性》。B叔的身材容貌也是颠倒众生级别的,这话由他说出来倒也不显得荒唐。我便应了一句:这样也挺不错的,中国台湾已经有多元成家的法律了呢。

B叔又说:只可惜他的那个河南小伙上个月搬走了。他很寂寞,这才又装回了不撸帝。如果我有兴趣,也可以介绍他老婆给我认识……

后来,我与B叔还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他几次约我去游泳,我由于害怕卷进三角关系而拒绝了。B叔确实是个大妖精,我只怕一看到他脱衣服就又栽进去不可自拔。

过了一段时间,我原本以为此事就这样了。不料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说要与我对质!原来竟是B叔的老婆查了他的聊天记录,顺藤摸瓜,要来斗小三了!那一刻我真真是感到比窦娥还冤枉,可又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偷了人家汉子嘛……真是百口莫辩。

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两天后我在街上又被B叔的老婆拉住了。小城市就是有这种坏处,又是谁让我在约炮软件上用真实头像的呢?那时我真的恼了,便大声说:“大姐,你要搞搞清楚,老话说,抓贼抓赃,捉奸要捉双,你不能空口无凭地……”

我还没说出“污人清白”,大姐倒是脸皮刷地一红,低声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仿佛倒是她错了一般。

我把心一横,心想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请大姐到街边奶茶店里坐下,把事情说清了也好。我向她坦白了两个月前的一夜情,并保证说我已经知错了,此事绝对不会再犯。

大姐眼珠子转了两转,眼泪就落了下来,说:那就是还有别的人了。

我有点好奇,之前B叔说过多元成家的事儿,难道全是他瞎编的?我便向大姐打听起河南小伙的事儿来。

大姐叹了口气,说是有这么个人,原本说是给公司做装修的学徒工,来家里暂住几日,竟然安营扎寨就不肯走了。后来才发现她老公“那方面的癖好”,她天天讲,日日斗,丈夫却总是装聋作哑。居委会来调解,她又不好意思把这事捅出去。如今求神拜佛,终于送走了那尊瘟神,不料丈夫又在外边到处瞎搞。同妻的故事大抵如此。

大姐问我:“你说,他这人还有救吗?”

同性恋当然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便小心地询问她是否考虑过离婚。

大姐的眼神一下子警觉起来。我也没有再接下话去,尬坐了一会儿只有结帐走了。我心知很多同妻在离婚官司中举证困难,处境相当不利,原本打算帮她找点有用的资料,然而这样的情形下,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当天晚上B叔又发来信息,质问我是不是去找了他老婆,撺掇她离婚。天啊我怎么就夹在这对夫妻中间了……我便回他:是又怎样,你若是有一点良心,为人家母子好,你就该净身出户。

B叔又跟我抱怨了一通。我这才知道,他家的装修公司原本是他老婆一直在经营,而他基本就是个装修工,连工头都算不上。至于钱啊房本啊什么都是老婆管着的,若是离婚,他虽不一定净身出户,倒比净身出户更惨些。说着说着,我也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幸灾乐祸。若是诚心骗婚的基佬,混到他这步田地也算是惨的。

B叔和他老婆的婚最终还是没离成,他们有一个十岁的小孩。不撸帝上有一段时间没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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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原

封|《秋野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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