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Sep 22,2019

尚斌一觉焖到十点才醒,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有落水声窸窣在窗外的遮雨棚上砸出声响。他坐起身来,动了动右脚大拇趾,不觉痛感,满意地按了按微肿的皮肤。那是一个半月前在柳浩家做客,酩酊大醉后非要去操那墙上挂着的吉他豪谱一曲,没成想刚起身便踩到正在脚边酣睡的家猫,躲闪不及一个重心失衡,撇折了右脚拇趾。尚斌最受不得痛,嚎啕大哭泪染满面,近一米八的大男人当即甩了面子满地打滚,惊得柳浩想哭又憋着笑。

伤筋动骨一百天,所幸尚斌还年轻,恢复尚可,也就在昨天,刚拆了固定的夹板。这一个半月来,他顶着伤号的名头可没少兴风作浪,驱使柳浩如自己的小跟班,吃喝拉撒恨不得全仗着他伺候。他刚想再给他打电话,才想起今天周末。为了自己,柳浩这几十天没少上心,竟生了几分恻隐,暂且放他一天假吧,他顺势下滑着通讯录,一个明显与众不同的名字赫然出现,金光洙。

尚斌记得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却唯独模糊了他的那张脸,就像电影的长镜头,捕捉了所有故事,却没有特写。那也是个周末,尚斌内急,急匆匆地奔向厕所,还未来得及,背后隔间里竟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借纸。这本就是件糗事,加上那人汉语不流利,尚斌惊慌止住下方水路,一时两人都怔住有些尴尬。事后那人专程追来致谢,奇怪的口音让尚斌的好奇心一路直上,最终话题就这么倾泻不知收敛。整个下午他们把五角场的几大兄弟建筑吃了一个遍,万达、合生汇、百联又一城,越是相处久了,尚斌心头的那座雷达越发叫得轰鸣。在地下森活广场等降龙爪爪的时候,他最终问了出去。

“你也弯的吗?”

“嗯?什么?”

尚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暗号可能对他来说他太过晦涩,便也直接挑明了。

“你是gay吗?”

他显然一愣,最后还是回答了“yeah。”

尚斌轻吁了一口气,此前还担心太过冒犯而吊着一颗心。

“我是不是gay得太明显了?”

尚斌再看他时才发现他的双颊已憋得通红,眼睛疑惑地望着自己,夹带着自责。

“不明显,不明显,你gay得一点都不明显的,因为我也是gay,才更容易区分出同类的。”尚斌不明所以,但隐觉需要赶紧安慰。

回过神来时,尚斌嘴角仍旧翘着,这个场景他曾在脑海里过场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叫“光洙”的小哥哥呆萌可爱。他拨通了电话,几声嘟嘟后,仍旧是口音严重的汉语。

下车后,光洙已等在路口,拼命地向尚斌招手,热情全洋溢在脸上。看到光洙的瞬间,尚斌脑子里的长镜头肖像像是一下子被拉近了,渐渐对接上眼前的脸孔。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睛里躲着一对深情的眸子,嘴角有隐忍。光洙见尚斌右脚不同于左边只挂着一双拖鞋,明显有些吃惊,赶紧跑过来搀扶。尚斌边跟他解释边缓步走向一座公寓,公寓的外墙粉着草青色的油漆,走廊植了一溜的石竹,吐着玫色的花。光洙自从来了上海便一直住在这边,公寓里还有几位来中国后认识的韩国同胞。进门后一股清香扑来,是桌子上插的那瓶忍冬,这花在尚斌老家遍布,第一次在上海见到让他有些怀乡的欣喜。坐下后尚斌环顾室内,整间屋子被光洙布置得素雅且温馨,书桌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画,看不出所以然,只觉得像一张埃及女法老的侧脸。画上压着半杯红酒,杯壁挂着酒印。尚斌不懂绘画,但又被艺术家那种光怪陆离的想象所吸引,他拿起画,这才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军装照,正是光洙。照片里光洙俊得发光,一时让他看出了神,直到光洙端着果盘走来。

“你还当过兵啊,”尚斌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嗯,我们国家每个男人都要服兵役的。”光洙仍旧认真的回答。

“厉害了,那当兵好玩吗?”

尚斌半晌也没等来光洙的回音,回过头来看到他正坐在床边,神情晦暗面容呆滞,像个受伤害怕的孩子。尚斌一直都觉得光洙的脸太干净了,干净得与他挺拔的身躯,壮硕的外表有些不符,干净到任何表情都能在他的脸上放大而无隐藏。

光洙看了看尚斌,打开话茬,房间空气开始凝固。光洙入伍后便少了隐私,多了曝光,渐渐的他的性取向开始被同伴所怀疑,从此撕扯、骚扰、嘲弄便从曾经他认为最亲密的战友那里开始,渐渐的他成了全营竞相调侃的对象,他的私人物品总是被随意翻出,甚至私人通讯都被无理要求曝光在大庭广众,他害怕,反抗,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身份,但就像被卷入深渊,没有人愿意拉他的手,他向营长求助,虽然霸凌得以收敛,但欺辱的触手从未真正间断,酸牙利语像尖刀一下下割着他,直到度日如年熬过退役,他央求家里送他出国,远赴澳洲留学,这才从内心的恐惧中挣扎出来。

在澳洲,他认识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厦门的谭。异国他乡,两个亚裔扛着同样的身份,度过一段短暂但异常美好的岁月。他把谭认作一生的挚友,一年前,谭应家里要求回国,他竟茫然无措起来,思虑再三便跟着他一起来到中国。两个国家如此之近,但却是他第一次踏进这片国土,在厦门,作为外来客的他在谭的庇护下享受着宾至如归的关怀,中国中庸的社会环境也让他渐渐接受了这片土地。他恍然发现中国很大,比他想象还要大,他想多看看这片土地,于是告别了谭,顺着海岸线一路向西,两广、云贵、川渝……最终来了上海。

光洙的讲诉让尚斌心口一阵堵塞,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童年,作为留守儿童他跟爷爷奶奶住在乡下,但顶着城市户口的他又只能身单影只的远赴城里上学,他没有玩伴,鲜少朋友,也因秀气长相,软糯性格一直被同学欺负,被取了很多侮辱性的绰号,甚至被当众扒掉过裤子。他害怕开家长会,他怕那个不堪入耳的绰号被叔父听到。他抗拒穿色彩明亮的衣服,妈妈织好寄回来的围巾一次也不敢戴,只因上面有那么一点点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的学习,他想只有以高分进入顶尖的高中,才能彻底甩掉他们。他如愿了,对得起曾经无数个熬夜学习流的鼻血。在新学校里他认识了柳浩,或许是相同身份,柳浩是第一个让他从心眼里感觉到被平等被尊重的人,他开始贪婪的享受这种很少味及的感觉,并渐渐产生依赖。柳浩生得魁梧,又善交际,在他的护航下,尚斌才真正意义地开始对接外面的世界,开始交朋友,开始确立自我,开始表达思想,开始享受与人交往的痛快。

尚斌看向自己受伤的右脚,白色的袜子上被柳浩画了粉色的小猪佩奇,憨笑着招摇过市,他突然发现,粉色竟这么惹人喜爱。他蹒跚着走向光洙,在他旁边坐定后紧紧地抱着他,光洙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松软下来,回以同样温暖的怀抱。尚斌看向外面,窗台上一朵像是水粉浸染出来的碗莲安静地开着,圆圆的荷叶随风摇曳,品种应该叫做“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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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iver

图|《夜间飞行》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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