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Sep 24,2019

我们枕在床上,赤身裸体。赤金的夕阳涌进房间,风掀起帘子。光在干净的白瓷砖上粼粼流淌。我们的皮肤凉而干爽,做爱后的燥热渐渐熄灭。你平躺,仰着头,听我慢慢地念小说。小说里,女人蒙着枕巾发呆。枕巾上绣着两只鸳鸯,在冰冷的空气里,不出声地划着湖水。夜色渐渐浓厚,她捻亮了台灯,像在遥远的大海,经营一座孤独的灯塔。

你翻过身说冷,我抱着你,趴在你背上。你说,你下去把窗户关上吧。 

我翻身下床。赤金的光像洪水,现在又行影无踪。对面的居民楼,传出炒菜的声音。暗淡的地面,光脚踩上,已经是深秋时节的寒冷。 

你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说,我记得是军训,你衣服不整齐,被教官说还不知道,回头一看,就看见你在那儿傻笑。你说,不对,是在你宿舍,你那时候在洗衣服。我说,那时候我可能还没喜欢你,所以不记得了。你坐起来说,你记性不好,我记得没错的,你那个时候也在给我讲小说,是芥川龙之介的《鼻子》。 

我看到你的胸,柔柔地垂着,我凑上去用手握着,像初生的小鸟。我推倒你,重又趴在你身上。你说,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不说话,亲你嘴边的皮肤,你也不说话了。胡子虽然剃了,但根部依旧是沙沙的触感。

我像温习功课一样温习你的身体,也回想你问我的问题。我知道你的答案应该是对的,但我还是不愿意改口,因为我的剧本就是从那里开始写的。故事的开头很重要,开头改动了,后面也会改动,这跟命运是一个道理。

我们在走廊里悄悄地拉手。地毯很脏,软软的。快走到电梯口,你松开手,我却执拗地多抓了一会儿。可看到电梯口立着的陌生男女,便也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是担心被人瞩目的手足无措。电梯不大,四个人进去已经有点拥挤了。那男的长得不高,却很壮。脖子上趴着暗红的血印,像一只被打死的昆虫。耳朵上长满细密的绒毛,在灯下显出精细的边缘。那女的则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抬起头,冲那男的一笑。扑簌的假睫毛,很精致的妆容。 

我想到刚刚的小说,那女人和丈夫不和,鸳鸯的枕巾和新婚时买的一样,最普通也是无处不见的花纹。当时,那鸳鸯还游在碧绿的春水当中。在农村,新婚之夜,有男童夹在中间睡觉的风俗, 取早生贵子的意思。孩子虽然睡得熟,但两个人还是没法做爱。夜里,睡意阑珊,那丈夫拉着女人的手,去握自己的阳物。热乎乎的,奇怪的形状,女人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又松弛开来。她不知所措,把手缩了回去。第二天,两人配合得很好,那男人射在女人里面的时候,女人也死死咬住男人的肩头,留下了清晰的乌红色牙印。 

出了宾馆,我跟你说,刚才那男的脖子上的血印子,你看到了吗?你说,没有,什么血印子?我说,就是亲出来的那一种,毛细血管被吸破了,本质上跟拔罐差不多。我看他们两个也是来开房的。你说,那两个人是男女朋友,是约炮出轨呢,如果是夫妻应该不必出来开房吧。我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出来旅游的。谁知道是什么关系呢?你没回话,看着路边的小饭店,大约是在想晚上该吃什么。我说,刚才那个小说,好像没什么情节。你说,是啊,就是一个女的结婚之后,老公不像样,出轨,在外面乱混,后来就离婚了吧。我说,也是,什么故事总结一下,都很简单,开始、结局。不过,虽然好像没写具体怎么鬼混,怎么离婚的,但是叙事还是很吸引人,想要一直读下去。你说,可能这个作者就不想讲故事,只是想分析一下,人在感情中的纠结吧。这种小说我不爱看,没有太大故事性。我饿了,你看那家面怎么样?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店里面两三个顾客,边看高悬着的电视机,边吃面。店家在里屋,招待亲戚,围坐一起,热闹吃酒。我们坐下来,店家拿着双筷子就出来。我们一人点了一碗肉丝面,坐了下来。老板是个高瘦男人,挂着条金链子,穿着双拖鞋,熟练点火、下面、炒肉丝。里屋的吵闹声,此起彼伏,讲着听不懂的方言。我忽然想到爸妈,他们也是自己开着一家小店,会在店里接待自己的亲戚,也曾经在小店里面搭出一个阁楼,用来睡觉。生活、工作,都拥挤在狭小而昂贵的店铺当中。在这样的环境里,父母子女整天共处一室,谈不上什么隐私。后来上了中学,知道一次完整的交合是什么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他们还做不做爱。我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蛛丝马迹。这家夫妻档的面店,不知道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性生活怎么样。 

你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随手拿过来桌子上的醋,闻了一下。面店老板端着面过来。吃完面我们在附近转了转,回到宾馆已经是九点多。 

洗澡的时候,水淋在你背后,一条虫一样的长疤,在蒸腾的热气里扭来扭去,贯穿整个后背。我说,你这条疤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你伸手去摸那条疤。我从后面握住你,它硬挺挺的。我吻你的脖子,想要刻上一只黑红的蜘蛛,像那个女人在男人背后吻出来的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宣告占有的意思,还是潜意识里渴望乌红的血来装点前戏。

我说,大二那年,在鼓楼医院的病房里,我们也一起洗澡,你还记得吗?你说,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背后还没有这个疤。我没说话,你接着说,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春天,也是我最快乐的一个春天。花洒喷出的热水溅在你的肩头,我吻着你湿漉漉的身体,忽然想到,那年春天,你在我的床上,脱光上衣,我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碰到你鼓胀的地方,但却羞怯地不敢去脱你的裤子。我们都红着脸,暮春的中午已经很燥热,脑袋嗡嗡的,难过地躺了一中午。 

我说,我们在医院一起洗澡的时候,你给我擦香皂。我浑身都有点僵,也不知道干什么。你说,对啊,毕竟第一次嘛。我说,其实去医院看你之前,我们当时基本上不是都要掰了吗?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闹了什么矛盾,我现在竟然都理不出头绪。可是我跟你洗澡的时候,还是很喜欢你,很想要跟你做爱,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笨手笨脚,又没有经验,还幼稚地害羞,把性当作特别了不起的事情。你说,当时毕竟比较幼稚嘛,你当时可是真够烦人,莫名其妙地生气,然后一言不发。我说,你这么说,那我们已经老了吗?明明也没经历过什么磨砺。你说,到现在也已经五六年了,也可以算是老了吧,也不是老,可能就是习惯了彼此。总之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太多,开心一天算一天,反倒也挺轻松的。 

洗完澡,我大字躺在床上,也不穿衣服,开了暖风的房间非常燥热。你关了灯,给我盖上被子,抱着我亲了两口,便侧过身去睡了。九点多对我来说还是太早,我躺着睡不着觉。走廊里的说话声听得十分的真切,像是塞进房间的卡片,不管你想不想要都闯进你的视线。在鼓楼医院的时候,没人塞卡片,可又有护士查房。我们两个卧在病房最里面的黑皮沙发上,靠在一起接吻,有护士进来,我们吓得赶快站了起来。那黑皮沙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跟我在床上睡不着翻身扭动,床垫发出的声音很像。你侧过头,要我睡。我睡不着,有的时候,我总是这样睡不着,虽然很累,但身体的疲倦反倒刺激了大脑的活动。生活中发生的一些片段,像是不小心扎在指肚上的针,刺进去,挤不出一滴血,却从刺痛到隐隐作痛,能萦绕心头好久。在晚上这个时候,侵入我内心的记忆,就是我在电梯里看到的那对男女,男人脖子上的血痕。像供桌上印着福禄寿的年糕,皱巴巴的干红枣,烛台下坠着的红色蜡油。


我忽然记起来,小时候在老家,偷偷把烛台带到阁楼,自己搜寻花瓶、装饰品,冲着北窗,摆了小小的一个供桌。模拟大人的样子祭祀,那桌子不是正经的八仙桌,而是一个乌黑的樟木箱子,我翻开铜搭扣,一股子厚重的霉味。我现在清晰地记得,那对烛台虽然每年都是用来祭祀祖先的,但是中间两个纹饰,分明就是双喜字。我记起,爷爷煞有介事地用记号笔写了两张字符,用蜡烛点燃,放在烧纸钱的铜盆里引火。纸钱燃烧起来,整个堂间,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据说亡灵会出现,坐在摆好的饭菜两边,接受我们的跪拜,抽两支烟,饮半杯酒。用双喜字的烛台,固然是省得买专用的烛台,就拿结婚用的来充数。但用这专供红事的烛台来操办祭祀,似乎也是一个奇妙的对位。爷爷用竹竿拨弄铜盆里堆得满满的纸钱,橘红的火映在他的脸上,烟熏得眼睛也红了。我闻到白色床单上也有一点点霉味,很像阁楼那个樟木箱子里的旧衣服。我翻开旧衣服,上面还有污渍,是一块洗不掉的血渍。我听到你渐渐平稳的呼吸,知道你睡着了。我侧过身,打开手机,继续看小说。那女人捻亮了灯,像在遥远的大海,经营一座孤独的灯塔。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大的人形投在雪白的墙壁上,黑影重重,有点吓人。 

离婚之后,她自己一个人住,有的时候会带一些老乡回来睡。但是,谁都不长久,如果说新婚的时候还想着天长地久,那么现在倒变得随波逐流,流到哪里算哪里。她想想自己,从贵州跑到浙江,嫁给村里的男人,生了个小孩,夫妻两个整日吵架。老公不好好做生意,一味地在外面吃喝嫖赌,还染上梅毒。肚子里好好的一胎男婴,就这么掉了。也不是没发过毒誓,可过了两三天,男人就恢复原状。就算自己跑去跟婆婆抱怨,这男人连自己妈妈的劝也不听。她也出去浪荡,整晚不回家。婆婆这时候倒拉得下脸来,破口大骂。女人觉得没意思,当时从贵州跑过来,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负担,反倒是野惯了的性子。一不做二不休,便离了婚,孩子也不要,拿了笔钱,求个清静。她自己在外面做了份最简单的工作,在饭店收收盘子,渐渐地也做到了领班。  

那女人今天难得休息,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伸手自慰。可是自慰完了,反倒觉得有点荒凉起来,感觉自己置身广阔的麦田,没有去过的一个地方,很空旷,什么也没有,只有鸟扑棱棱飞过。她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忽然感觉自己的人生像踩在漆黑的河水里面,曾经丈夫身上肌肉的触感,像是黏在手上的刺,隐隐作痛,甩不掉。服务员这个工作到底不长久,忍不住感时伤世,总觉得自己离婚离错了,那男人再不像话,孩子至少也还是个指望,以后也算是可以有一个依靠。自己一家四个姐妹,都从贵州跑到这边,只有自己到现在还没挣得一个安稳的人生。她想出去转转,从拥挤的农民自建房走出来,在这城郊的地方,处处都是足疗店。店里扭捏着的女人,会比自己更前途未卜吗?她又想,自己去这种地方干活怎么样,跟表姐一样,说不定也是我来嫖男人,还能多赚点。她飘游着,仅仅一人宽的小巷子,淘米的水声,杀鱼的腥味,坐在小超市里开着小太阳取暖的老人,横冲直撞的电瓶车。我看着这个小说,渐渐地也困了。可小说的情节并没有中止,似乎在我的梦里延续。 

我半夜忽然醒来,听到隔壁缠绵的叫床声。就像刚才在梦里的一样,是女人压抑不住的叫床声。从梦里醒来,我狼狈不堪,意识模糊。隔壁两个人翻云覆雨,颠鸾倒凤。除了这些俗套的动词,我竟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声音。他们进行得很快,我听到那个男人射精时的叫喊声,《大宅门》里的白景琦做爱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下人都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做爱。我想象得到,他绷得紧紧的大腿肌肉,以阳具为中心,像海浪一样起伏的肚皮。整个身体像一只虾,躬起身,死死地贴着另一具肉体。他把自己短暂地交付了出去。小时候看《西游记后传》最迷恋的一个镜头,就是妓女吮吸嫖客被切下手指之后的伤口。那个妓女说,谁要想和她上床,就必须以自己的两根手指为代价。

平静了,就连低声交谈也没有了。

我有点迷离地想到,小学的时候,刚刚搬了新家,房子装修完。那时候我妈妈的神情,就像《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醉酒之后在自己房子雪白的墙壁上印手印。心里欣喜地想,这是自己的房子,怎么做都不会有人管,为什么不能。眩晕、喜悦、不切实际。当年带着三百多块钱,从老家跑到天津来,也有了自己一间小小的房子。自己设计的壁橱,彩色玻璃,墙壁上精心设计的木质转角。自己这么多年像个瘪三一样住在地下室,终于也有了一间明亮的房子。这一辈子似乎达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我看到一个红色的塑料澡盆,毛玻璃上挂着热水蒸汽凝结的露珠,玻璃上画着橘红的枫叶,光透过枫叶,像垂死的夕阳。红色的澡盆里有水泼贱的声音,花洒里的热水打在盆底,发出空洞的声音。爸爸在里面给妈妈擦背。我也是眩晕的,昨天晚上我们过来给房子的装修做最后的收尾。晚上下起大雨,我们在郊区,从饭店孤零零地出来,走到这个偏僻的小区。他们好像是去找一个亲戚,还是去车棚里停电瓶车。可是下雨的话,我们三个人是怎么坐一辆电瓶车回家的呢?我撑着一把伞,立在树下等他们,看到对面一楼厕所亮着灯,一个人在洗澡,大约因为下着大雨,他觉得不会还有人站在外面,所以就放心地洗澡。他的身材很好。我默默地站着,偷窥着,那是我小学三年级。我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睡得很早,我睡觉的时候,爸妈在洗澡。我似乎是站在厕所外面,看到了浴霸的灯光,穿过玻璃门上装饰着的枫叶,他们的身影投射在迷蒙的毛玻璃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在下着雨。我和妈妈醒得比较早,爸爸却一直不醒,我们去喊他,他也赖着不愿意起来,妈妈上去掀被子,却发现爸爸没穿衣服在裸睡,妈妈说了什么我不记得,反正是当着我的面有点不好意思地走了。我总觉得妈妈不是不知道爸爸在裸睡,似乎就是要去做一场恶作剧。我却在脑海中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个画面,似乎我们在剥玉米,掀开被子掀开叶子,里面躺着的却是一个已经性成熟的生命,在暴露中不知所措。我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第二天照例是你醒的早,你是属于白天的,我属于混乱的黑夜。你翻过身来,亲我,我醒了。你说,快起来,今天早点回学校吧。我看了看手机,也已经快八点了。我们起来刷牙洗脸,我问你,昨天晚上隔壁的声音,你听到了吗?你说,我听到了,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动静弄得特别大,不过我记得你当时睡得挺熟的啊?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呢。我说,我可能只听到了一点后半部分。你说,难怪,昨天他们回来的时候,门卡坏了还是怎么了,用力推门,砸门,弄了半天才进去。进去之后就开始那个了。我说,我应该是就只听到了最后一点点,是不是我们昨天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两个人啊?你说,我也不知道。 

你掀开窗帘,窗口停着的乌鸦吓得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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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天成

图|《游园惊梦》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