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Sep 24,2019

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略有些老年斑的头靠向自己的胸膛时,贾伟迟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在手上轻微加了一些力道,环抱住这个老年男人。

一具三十岁的身体,一具六十岁的身体。两人赤裸着。

贾伟听见老男人在自己的怀抱里,低声呼唤出一句法语。

后来,贾伟才知道,他说的是,“我的天使!”

他不知所措。

 

宜家餐厅

周一到周五的上午十点左右的宜家餐厅,顾客很多,聊天的声音也很大,几乎都是银发族。或两个老人一起来,或带着孙子女来,更多的是一个人。“这里的平均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了吧?”贾伟边想边去选了一盘虾饺,一碗白粥,和会员免费咖啡,找了个位置坐下。

贾伟坐的是小桌子,仅够两个人面对面的用餐。旁边是可以围坐十人左右的大圆桌。“这个餐桌还蛮中式的。”贾伟正想着,就听见已经坐满了人的圆桌里,有人高声招呼,“你们怎么才来?再去搬两把椅子,我们挤一挤。”

贾伟去过香港,在那里,一些传统的早茶店里面,也常见这种情景。老年人或独自或结伴而来,几个人围坐一张桌,边吃东西边聊天,或者边看报边听别人说话。就好似此刻的宜家餐厅一般。银发族成群结队,不少原本陌生的老年人在这里结成了好友。

“吃这么少?是要减肥吗?”一把洪亮的声音在贾伟的头上响起。贾伟是一个身高180厘米、体重200斤的三十岁男人。之前一直在家具卖场做销售员,业绩一直不理想,索性辞职。

贾伟闻声抬起头,讲话的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裤,个子不高、身材适中的老年男人。他笑着指了指贾伟面前的三个虾饺、一碗白粥,“我儿子和你体格差不多,他早上要吃这些的三倍。”贾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老年男人第三次主动开口,“我姓牛,可以坐下吗?”贾伟盯着老牛那件介于浅粉色和白色之间的衬衫,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那天,贾伟在老牛的邀请下,加了老牛的微信,还约了一起去打羽毛球。

几天后,打了不到十分钟的羽毛球球,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贾伟,主动对老牛说,“叔,你不像六十岁的人,又会玩微信,又能打羽毛球。”老牛笑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要找点乐子。”

当天下午,老牛带着贾伟去泡澡。贾伟一走进那间浴池的大门,就感觉出了不对劲。老牛似乎也察觉出了贾伟的疑惑和紧张,忙说,“没事的!我朋友开的浴池,我来这里习惯了。不要担心。”

 

同志浴池

贾伟很快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对劲,因为这间大众浴池没有女浴。后来贾伟才知道这是同志浴池。

发手牌儿的是一位大姐。扫了老牛和贾伟一眼,忽然开口问道,“你朋友?”老牛忙不迭地点点头。大姐这才把手牌递给了贾伟。

这是贾伟辞职的第十天,他在这个城市里独自生活,除了过年,基本上不回家。父母希望他在这个城市里结婚生子落下脚,而不是回到镇上,像父辈一样生活。

“我谈过两个女朋友。”贾伟把自己浸到热水里,距离老牛半米多远。浴池不大,一大一小两个泡池,周边是淋浴。“女孩嫌我买不起房子。”贾伟小心地看了看老牛,老牛正眯起眼睛享受热水。过了一会,老牛才开口,“你还年轻,人生都是有很多可能的。”贾伟听了没有回话。

两个人泡了一会。老牛让贾伟帮忙在后背上打沐浴露,又提议去二楼的休息大厅。贾伟拒绝了。贾伟对老牛说,“我一直把你当我的父亲。”

但那天晚饭前,在老牛不到六十平的家里,两个人抱在了一起。贾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排斥的。但他从没有抵抗老牛的爱抚,到接受了老牛对他的“服务”,前后也不过半个小时。贾伟把自己的“子弹”统统发射在老牛的嘴里。他趁着老牛去漱口,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跑了。

下楼时,贾伟摸出手机,想把老牛从自己的微信上删掉,却看到老牛发了一个红包过来。

老牛住在开放式小区,没有物业。七层楼、快三十年房龄的楼房里,没有电梯。贾伟从四楼走到三楼再走到二楼,一直到推开没有锁的铁皮楼门,夕阳把酒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贾伟忍不住眯起眼,手一抖,收下了那个红包。

半年多以后,贾伟也问自己,如果当时不收下老牛那个红包,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老牛与老董


贾伟不喜欢老牛称呼他为天使。

老牛四十岁的时候在法国做交换学者三年多,回国后,留法时养成的习惯也没改利索。一激动就会冒出一两句法语。

老牛对贾伟说,“你把你租的那个房子退了吧,咱俩一起住,你还能省点钱。”那时,两个人认识了快三个月,多半时候都是约在宜家餐厅吃点东西、打球、泡澡、再回家做爱。

贾伟不肯和老牛一起住。一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试着找工作,他不想总是做服务行业。大学毕业后,也换了三个工作,没什么长进。二来,他还是喜欢女人。跟老牛在一起的次数多了,贾伟也怕,偷偷找了一个小姐,发现自己还算威武,这才放下心来。

老牛每次都给贾伟发一二百块钱的红包。贾伟也不拒绝。他本来话就少。很多时候,不过就是两个人能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睡觉。或者听老牛说一些事情,他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老牛很少下厨,那天却说打算下厨做几道菜,约贾伟到家里来。贾伟一进屋就看到老牛穿的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旁,而厨房里忙碌的是一个个子比老牛高一些的年龄相仿的男人。

饭菜丰盛。一顿饭吃下来,贾伟结识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大厨”老董,也知道了老牛和老董都是在宜家餐厅认识的。“我们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不一样,他们有儿有女,估计都是住在宜家附近的。”老董说,“我和老牛住的都离宜家不近。我们这些人,老了也没个伴儿,就图着可以乐呵点儿。”

贾伟在老董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老去的模样:把自己的大房子租出去,租一个单间,每天给自己做点好吃的,然后尽可能多认识一些年轻人。“可我不是同性恋。”贾伟声音不大地申辩着。老董和老牛都笑了笑,转而谈起他们都认识的某些人的近况。

第二天,老董约贾伟见面。贾伟发现,无论是老牛还是老董,虽然年纪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但生活上和自己的父母完全不一样。老牛、老董把智能手机操作的非常熟练,穿的衣服也挺时尚耐看,偶尔还会出去旅游。

贾伟和老董躺在床上,他搂着他时,老董说,“我刚从曼谷回来,带了点护肤品,等下你看看,喜欢就拿去用。”

贾伟算了一下,老牛和老董,每周让他有了将近一千块钱的收入。只是一个快七十岁,一个不到六十岁,人都不坏,但太唠叨了。可跟以前的工作比,贾伟觉得自己轻松多了。他也接受了这些银发族身上散发出来的老年味道。

贾伟看了看自己床头柜上摆着的那瓶香水,爬起来,一把塞进了柜子里。

 

沿海男人

贾伟没敢太细琢磨自己和老牛之间的关系,他想问问老牛,又不知如何开口。家人催他找女朋友,他想把这件事作为两个人关系的突破口。

“家里催我找女朋友。”贾伟对身边躺着的老牛说。老牛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贾伟的屁股上,“我无所谓的。”贾伟有点糊涂,“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老牛把被子掀开,啪嗒着拖鞋,走向厕所。

贾伟堵了气,跟以前同事介绍的女生见了两面。第三次的时候,贾伟试探着伸出手,要拉住那个女生,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女生开口,“你什么时候买房?”贾伟接着掏出手机的功夫,想躲过这句问话。女生不依不饶。贾伟说,“我有事。要先走了。”

“啥事?”

“朋友病了。”

是老牛病了,“我脑子迷糊、心脏很难受。”贾伟赶到时,老牛自己已经打了120。

在急救室抢救过来以后,看到贾伟还在身边陪着,老牛说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贾伟笑了笑,“我可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老牛忍不住唏嘘,把头扭到一边,流出了眼泪。贾伟有点尴尬,“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要是女人就好了,我肯定会陪着他坐在病房里。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贾伟担心别人感觉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忘年交,一直在门外守着。门外没有椅子,贾伟就靠着墙玩一会手机,再探头看看病房里的老牛状况。直到老牛打到最后一瓶点滴时,贾伟才离开,“已经是最后一瓶了,你等下叫护士来帮你拔针。”

从医院走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贾伟心里很是害怕和惶恐。一度他认为和老牛老董这样下去也不错,可如今看来,老年同性恋是孤寡老人群体中比例不小的一部分。他不想这样。

那该怎样?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季节步入了初秋,台风过境,天空跟洗过一般。贾伟的求职并不顺利,他一直在比较,如果每个月陪伴老牛老董,过得舒服开心,还可以收入三四千块钱,为什么要找一个天天坐班、收入还不到五千的工资呢?

贾伟陷入两难。他想向老牛征求意见,又怕老牛劝自己不要工作,可以和自己谈恋爱。他总认为自己很依赖老牛,但喜欢……他不确定。

老牛最近也有烦心事。他以前因为工作心脏受过伤,当时也申请了工伤理赔。没料到退休之后,心脏越来越不舒服,正琢磨该如何申请鉴定和理赔。贾伟听完,自告奋勇,要帮老牛。

老牛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是我的私事,不要你管!”

“你自己能行吗?”贾伟仍旧热心。

“我虽然老了,还没有老糊涂!”老牛把贾伟推出家,砰地摔上了门。

惹了一肚子火的贾伟,独自去了同志浴池,门口发手牌儿的大姐瞄了他一眼,递了手牌儿给他。贾伟知道自己已经被同志浴池列为可以不接受盘问、随意进出的同类了。

泡在池子里,他发现自己是整个浴池里面最年轻的。虽然浴客也不到十个人。一个和他身材差不多的、沿海口音的男人和他搭讪,“怎么称呼你?”贾伟回答之后,两个人都短暂沉默了。接下来的两天,贾伟和这位沿海男人见了几次。

沿海男人表示想进一步做些什么的时候,贾伟推迟了几下,咬了咬牙,心一横,飞快地吐出一句,“我一般都要二百块钱。”对方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沿海男人没有给贾伟钱,而是和他聊了起来。贾伟以为两个人很难再见面、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闲着也是闲着,我又不会说谎,就老老实实全交代了。”说完和老牛老董的经历,好久没有这样讲过自己秘密的贾伟,心里很舒坦。

沿海男人听完,摆弄了一会手机,才开口,“我退休一年多,现在是给单位做摄影师。你要是愿意,可以做我的助理,最近的项目要大概拍一周,我可以负担车费食宿,但没有薪水。因为我也是免费给单位做拍摄。”

贾伟想都没想,同意了。马上就三十一岁的他,还没看过海。沿海男人去的地方,有海。

一周过得很快,贾伟每天都没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就坐公交车、再走上二十多分钟,去看海。他最喜欢的是一片野海,没怎么开发,石头滩,人少、海鸟多。

临告别前,沿海男人对贾伟说,“你真像一个天使。”贾伟沉默了。

贾伟似乎感觉到,为同性恋群体做陪伴式养老是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但应该怎么做,他心里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就像当初,他在宜家餐厅里,对着穿浅粉色衬衫的老牛第一次微笑时一样。贾伟旋即想到他提出要帮老牛申请工伤理赔时,老牛异常愤怒的脸。那之后后老牛跟他解释过,“他还有个儿子,我跟着掺和,难免让他起疑心,认为我有所图,比如逐步介入他的生活、图他的家产。”贾伟也无奈。“或许,老牛觉得带我这么一个小孩儿,跟他一起去单位,让人觉得怪怪的。”

过了几天,微信上有人申请添加好友,贾伟点开信息,看到上面写的是“天使,你好”,这一次他没有那样惊讶,而是通过了验证,发出问候的信息,“您好啊,怎么称呼?”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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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楠

图|《Gerontophilia》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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