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Oct 28,2019


一,“你明知道我有男朋友。”


 “别睡过头了。”我吻了吻床上的赵峰。他嗯了一声继续睡了过去。

为了避开城市的早高峰,我每天七点出门坐车上班。

住在斜对面的男人又准时出现在电梯口。男人约莫三十岁,眼角有些细纹,贴着头皮的短发也算精神,训练衣下的身体轮廓紧密,呈现出良好的体态管理。每天七点,他会牵着一条毛色鲜亮的萨摩耶出门晨跑。

萨摩耶在狭仄电梯里很焦躁,不停打转吠叫。男人轻声呵斥了一句,它乖乖地蹲回了男人身边。

我骑车到地铁站,中途换乘一次,在出站口附近的小店买了些吃的。离公司写字楼两百米有个小街心公园,我到达的时候时间还早,便坐在公园的休息长椅上开始吃早餐。

八点五十,吃完了手里的食物,我随着人群进了写字楼。


今天是星期五,一早就有同事吆喝着晚上聚餐K歌。询问到我时,我应承了下来。

下午三点,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休息室。从食品框里取出一包速溶咖啡倒进马克杯,打开热水,深褐色液体打着转渐渐将杯子盈满。

 “这次会是什么借口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周子远。

我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整理好自己诧异的表情,转身,笑着对他说:“前几次真是临时有事。”

“上次在大会上被老板表扬长期第一个到公司,不久后你就每天早上等在楼下跟其他人一起进公司。”

我身体一怔,竟有种做了坏事被当众揭穿的窘迫。

 “我只是不想这么早闷在办公间里。”我仍努力保持镇静。

“有意思。”周子远露出一副怪异的笑容,他接着说:“赵峰,是你男朋友吧?”

我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容:“跟你有什么关系?”


面前的食物色泽艳丽香气扑鼻,我却没有一点食欲。不知道周子远跟组局的同事说了什么理由,让我们顺利脱身。

现在两人坐在餐厅里,我冷冷地盯着对方,不知道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周子远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干笑一声:“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周子远将身体探过来,差点就要碰上我的脸。我吓得往后一仰,座椅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吱声。

“你头发上沾着东西。”周子远收回手,“这么怕我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城市不大,我们的圈子更小。”周子远望着我, “知道你跟赵峰在一起之前,我在朋友的酒局里见过他几次。”

“那是正常的交际应酬。”我说得很平静。

沉默几秒后,周子远说了句让我心惊胆战的话:“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

“你明知道我有男朋友。”

周子远也不恼,“我们打个赌,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可以得到。”

“有病。”我轻声咒骂了一句。

他没再说话,将身体缩回灯光的阴影里。



二,“我们去一趟日本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子远没有再提这件事,我们保持着普通同事间的日常交流。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甚至怀疑那晚的对话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那天下午收到赵峰的信息:“晚上几个老同学聚会,晚点回来。”

我在下班之后去了常去的那家音响店。

店里的人不少,消费的顾客却不多,多是刚好路过被独特的装修风格吸引进来的年轻人。他们发出惊叹的语气用手机咔嚓咔嚓的拍照,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翻了翻唱片,没有发现特别感兴趣的,朝深处走去。

音响店最里面的墙上有几排书架。有外文原版,也有些不知哪里收集到的二手书,高低不一地排列在架子上。有兴致慢慢翻看的话,很有可能会淘到一些有意思的。

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书,全黑书脊在花花绿绿的背景里很扎眼。我被勾起好奇,伸出手准备取出来时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我有些愠怒地顺着手看去,竟是住在隔壁的那个晨跑男人。

男人也发现了我,显得很意外。

“你也常来这家店?”男人先开了口。

“偶尔来逛逛,也不常买。你一个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的问题会不会让对方尴尬?

“还有它。”男人指了指门口。

我望向店门的方向,一条萨摩耶正吊着哈喇子盯着我们。

我不禁笑了:“不系绳子,小心别丢了。”

男人也跟着笑了笑:“我对它那么好,它可舍不得跟别人跑了。”

说了几句话后,我觉得有些饿了,想着赶回家做点吃的。便朝男人道了别,走出门口时却被萨摩耶截住了。

它兴奋地向我靠近,抬起前爪扑在我的腿上,险些将我扑倒。

男人立即过来制止了萨摩耶,然后他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回答:“吃过了。”


靠在地铁车厢上,头顶惨白的灯光晃得我有些恍惚。

赵峰现在是不是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呢?

我们在一起两年。曾经的赵峰会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过十几条街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会整夜相拥入睡,也会说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甜言蜜语。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没有了下班接送,用外卖代替了晚餐,忽略了每天的清晨KISS,甚至忘记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冰箱里存了一些前两天剩下的食材。西红柿、青椒、用了一半的圆白菜,还有几个鸡蛋。

刚点完火,门铃响了。

一个小伙捧着一个系着漂亮蝴蝶结的纸盒站在门口。

纸盒里是一块精致的翻糖蛋糕。黑白两色糖汁交织包裹着糕底,十几块不同形状的巧克力错落镶嵌在蛋糕四周。一个身穿西装面带笑意的小男孩手捧鲜艳的玫瑰花优雅地站在蛋糕最顶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

“生日快乐”,牌子上这么写。

“还以为他忘了,原来是准备了惊喜。”我摘下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瞬间被甜蜜的滋味包裹。


一身酒气的赵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还没睡?”他见我还坐在沙发上,又瞥见桌上的蛋糕,意外地问:“今天怎么想着吃蛋糕?”

一句话让我的心从千尺云端跌进了无底深渊。

夜里,赵峰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推开他,他将手又伸过来,我再推开:“有些不舒服。”

赵峰不耐烦地嘟囔一声,侧身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轻微的震动声惊醒,是赵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此时的手机屏幕正无声地闪现着一串微信信息。身旁的赵峰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我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倒扣,屏幕上的灯光消失,房间重新恢复了黑暗。


“蛋糕是你送的吗?”第二天上班后我走到周子远的工位旁低声问他。

“还喜欢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地址?‘’我继续问。

周子远挑起眉毛说:“可以是从人事部,也可以是从赵峰那。” 当“赵峰“两个字从周子远嘴里跳出来时,我的心跳不禁漏了半拍。

随后周子远打开手机的静音键,旋转方向,将手机递给我。

是酒吧里一群男人围在一起喝酒的视频。视频里灯光晃得很厉害,画面并不清晰,但我还是一眼分辨出了赵峰的脸。他正跟一个男人在接吻。周围其他的男人们在手舞足蹈地起哄。气氛很嗨,就算听不见声音也能感觉到。

“昨晚生日他没有陪你,但跟我们玩得还挺开心的。”周子远的话里充满挑衅的气息,”这算正常的交际吗?”

“酒桌上玩的游戏,说明不了什么。”没等周子远说话,我递回他的手机,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但周子远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下班的时候,他的信息发过来:“来空间咖啡店,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会感兴趣的。”我抬头往他的位置望去,没有人。

我没有理由听从周子远的安排,但双脚却鬼使神差地朝咖啡店走去。

“反正离公司不远。”我告诉自己。

店里人不多,零散地坐着几桌。我正要推门而进,却愣在了当场。

位于角落的位置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但是这背影我再熟悉不过了。不是赵峰还会是谁呢?手机里赵峰的信息还带着热度:“今天要加班,晚点回去。”

赵峰对面的那个陌生男人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慢慢抬起头,越过赵峰的肩,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把刚开封的锋利匕首,要将我一层一层无情地剥开。随后男人动了动嘴唇,伸出右手揉了揉赵峰的头发。他说了什么呢?是像上次周子远对我说的,你的头发上沾着东西之类的吧。这时的赵峰顺从地低下头,就像一只渴望被主人亲抚的温顺小猫。

我站在不远处木然地看着对方的表演。然后转身离开。


 “我们去一趟日本吧。”那天晚上赵峰回家的时候,我对他说。去日本旅行是我们计划了很久的行程,却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

“怎么突然想去日本?”赵峰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现在工作很忙,这事以后再说。”

就在他弯腰脱鞋的一瞬,我发现了他脖子上一处醒目的痕迹。赵峰察觉到我的异样,赶紧解释说是不小心擦伤的。但赵峰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背部,有几处同样的痕迹。

我没说话,也没再提起日本旅行的事。



三,“你看见Martin了么”


下午三点,公司休息室。

周子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你还是不肯相信吗?”

“我生日那天的酒局,咖啡店的见面,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吧。”我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继续冲咖啡。

“我只是让朋友帮了个小忙。”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压制着自己的愤怒。

 “我告诉过你了。”

周子远快走几步来到我身后,在我来不及做出反应时,他用双手围住我的身体,将头放肆地搁在我的肩上:”我说过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可以得到。”

我手中的马克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险些将咖啡洒出。

 “我了解你,赵峰自私又肤浅,其实你不爱他的吧。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你害怕寂寞。

我想要反抗,周子远的双手加大了力度,将我搂得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几个带着灼热气息的字缓缓地进了我的耳朵:“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侧过头去看周子远的脸。

他的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双颊瘦削鬓角凌冽,嘴唇薄得有些过分。眼睛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形微垂,眼角柔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司里的年轻女同事提到他时常会露出一副花痴的表情。

明明是一副好看的皮囊,为什么却让人如此厌恶呢?我这样想。

休息室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休息室的门被打开。

 “谢谢你的咖啡。”周子远在来人推门而进的瞬间,松开双手接过我手中的咖啡杯。

我看着他离开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

周子远并不了解我。

我不害怕寂寞。我只是厌恶改变。

所以对于那些拙劣的借口,不明的信息,暧昧的痕迹,晚归的深夜,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管他在外面怎么玩,不管回来得有多晚。只要他知道回家,只要能回家就好。这是我坚守的最后底线。

因为我不想改变。

但事情常常往着最坏的方向进行。那一天还是来了。

赵峰在电话里说:“明天急着出方案,部门全体熬夜加班。”

周子远的信息在半夜跳进了我的手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以及赵峰熟睡的脸。


赵峰第二天回家时看见客厅里放着一个行李箱与两个纸箱。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房子是我租的,你可以回你父母家,也可以去他家。”我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对他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峰心虚地狡辩着。

我举起手机面向他,屏幕里正显示着那张照片。

“我给过你机会。”我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赵峰离开后,我发了条信息给周子远。

我在信息里说:“我跟他分开了,但那个赌,你还是输了。”

拉黑周子远后,我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喷洒在脸上,我哭了出来。一个人,正好可以哭得声嘶力竭。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诧异地打开门,是住在斜对面的那个男人。

男人很慌乱 :“你看见Martin了吗?”

“Martin?”我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我的狗,它跑了,刚忘了关门,不在了,就一会。”男人已经语无伦次。

“应该没跑远,我们一起去找,赶快。”

蹬上运动鞋我跟着男人急匆匆下了楼。



一个多小时的搜索后,我们累得精疲力竭却没有任何收获。

“Martin跟我在一起五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它突然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男人的情绪很低落。

“你可以再养一条狗,或者一只猫什么的。”我说。

男人低下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我听见你跟他吵架了,还看见他搬走了。”

我没有说话。

“他还会回来吗? ”男人继续问我。

“你是问人还是问狗?”我说。

男人愣了一下,他说:“都问。”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我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对他说,“你可以再养另一只狗,我可以再找另一个人。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我也可以找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养狗。”路灯灯光阴暗,男人的脸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都差不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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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