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Nov 16,2019

牵 手

天明在外需要搀扶,与他出行的人会被他牢牢地挽着。和他熟一些后,我就主动牵着他的手了。牵手应该是他更加常用的姿势,最初和他见面时,他牵住了我,然后又改为抓住我的手腕。一般来说,就算是情侣,也不会在公众场合挽手共行。这样对人敞开的姿态,让人有时生起温暖的感觉。

这一天他穿漂灰色的卫衣,软牛仔质地上有几处破洞装饰。黑色工装裤,搭配荧光绿间深灰的布面运动鞋。天明跟我强调,“这一身都是我自己买的”。天明从不用盲杖。“用着不习惯”,他说。

我们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我在前,天明在后。我松手,看着他摸索地开门坐进车里。他一如既往,坚持坐在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天明拿出手机,仰着头,双臂将手机捧到下巴前方,用面部识别解锁,摆弄很久,迟迟没能让屏幕前端的摄像头扫描到他的脸庞。他用的是苹果的最新款,刚到手一两天,还不上手。

屏幕解锁了。天明把手机抬到左耳的高度,右手手指在没有亮光的屏幕上反复滑动,扬声器随之跳跃出旁白。手机旁白语速被他调得很快,以缩短播报时间。因为大脑的视觉皮层参与了听觉信息的处理,盲人的听觉处理语言的速度比非视力障碍者要快得多,这个接续不绝传出的机械性女声,除了天明,司机和我显然都没能听懂。

“这个大桥快要修好了。能省好多车程,对不对?”放下手机,天明主动和司机聊天。“我听微信群里人说的,从今以后要方便多了。”天明做了十几年的播音工作,说话洪亮,话音上扬,又在句尾收拢,给人清朗俏皮之感,讨人喜欢。两人谈话的间隙,司机好几次转过头去看天明的脸,又很快回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藉助旁白功能,天明和“健全人”一样熟稔地使用手机和计算机,通过互联网获取信息,享有智能手机的种种便利。当然,天明作为视障者,要完全独立地生活,是困难重重的。目前社会所提供的合理便利,远远不够保障残障人群“充分和切实地参与和融入社会”,确保生活在“机会均等”、“无障碍”的环境中。[1]

打车软件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他的出行。在这个城市,打车是他最常用的出行方式;如果在残障设施发达一些的北京,他可能会选择自己搭乘地铁。出租车是天明自己在APP上叫来的。

一个常拉天明到省会机场去的拼车师傅就向我夸赞:“天明可厉害了!他用手机比我用得还要好。”他载天明,有情义在其中。有些司机是不愿意拉一个盲人的。“我要是载他去,只能载他一个,不能拼车。”到了机场,他要把车停到地下车库,然后扶着天明到登机口去。

“毕竟,他和别人还是不一样嘛。”


盲 人

“我从不把自己当盲人看。”天明说。

问起有没有因为视力障碍而被歧视过,天明的回答很干脆:“不会啊,我有很多健全人朋友。我的生活圈都是健全人。”天明在这座城市开过按摩店,顾客时间长了就成为朋友。“还有的朋友是别人介绍的,有的是坐车认识的,有的是网上聊天、微信加好友认识的,在小蓝(Blued)认识的。多的去呢。”

天明现在的工作主要是剪辑音频和做自媒体主播。但在中国大陆,绝大部分的盲人从事按摩业,囿于狭小的生活范围,“他们不出门,365天都呆在店里”。

中国残疾人就业创业网络服务平台上,为视障者提供的就业岗位仅占不到百分之六,而其中最多的职业类型是工人、按摩师和文员。不止选择少,实际招聘的过程中对视障者的隐形门槛也时时存在。视障者职业选择的单一性,自然让中国的视障人群缺乏更加多元化生活的可能。[2]

天明不喜欢和视障者来往,因为“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天明口中的视障者们日会交谈的内容无非按摩的生意或生活的琐屑,“你想他们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按摩、上班、下班、睡觉,平时也没有事,就跟怨妇一样去说一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天明若是说自己到哪儿逛街去了,会被冷嘲热讽:“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出去,真会折腾。”对此天明的体会是,视障者的内心要“更加的阴暗”——当然,他是例外。

现在的残障者“在电视上给社会传递的是我们特别可怜的感觉”,但“其实这所有的东西本身都是他们这些残疾人自己造成的”。天明提及,国家对公司接纳残障者的单位有优惠政策和补贴,却发展出很多挂职的黑中介产业链,残障者“挂职在家里屁也不干,一个月好几千,还能买五险”。的确,残障就业市场上挂职已成风气,实干的岗位虽薪资更高,却鲜有人问津。[3]在天明看来,这个局面主要是残障者本身导致的。

“我不靠政府,我靠自己的努力。”歧视和制度性问题的确存在,天明对此的态度是,“没有办法”。他觉得,制度改变是政府的事情,只能适应社会。而政府的行为也“和我没关系”,就像可以从残联领取的每月两百块救济金,“少得可怜”,天明从来没有去领过。

残联开展的活动天明也不喜欢参加,像是盲人围棋比赛、盲人卡拉OK比赛,“第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是残障。我觉得很无聊,没有任何意义。”他说,如果不限定是不是残障人士参加的话,他会有点兴趣。

天明选择生活在盲人社群之外。


爱唱歌的孩子

先天视力障碍的天明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长大。当地没有盲校,身边的同龄人都去上了小学,天明却没有书可读。因此从四岁到十二岁,是收音机陪伴了天明,也给了他最初的教育。

白天,大人在田里干农活,孩子上学去了,小小的屋子空荡而安静,天明独自对着收音机,听上一整天。“我最常听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节目。还有英语电台我也听,赖世雄英语,一个胖胖的台湾老师。”

邻居的小朋友放学后,常聚在一起玩泥巴,天明想加入,但小朋友不喜欢跟他玩。天明想了办法,“跟我玩就让你们有水果吃”,渐渐就被接纳了。

天明的性格受奶奶的影响。“奶奶经常带我去串门,告诉我嘴要甜。”天明说,奶奶特别特别刚强,不会麻烦别人。看上去有点严肃,但本质上非常慈祥。她皮肤特别好,本来是地主家的小姐,皖南事变的时候和爷爷私奔结了婚。在他十二岁时,刚强的奶奶上吊去世了。同一年,爷爷也离开了,而天明被送到了外地的残障学校。

上学是天明一直的期盼,新的环境让他很兴奋。最开始他不太习惯寄宿学校的生活,“打热水的时候,经常会被烫到手。”但他适应得快,入学一个月,学认了盲文之后,天明就跳到了五年级。“因为我聪明,什么都会,科目太简单了,每次都拿满分。”

天明入学那年只开了一年级和五年级的课。学校人少,聋哑学生占大多数,视障学生只有四五十人,一班大概十个人。盲人普遍入学晚,他是整个学校年纪最小的。读一年级的学生中,最大的有十六七岁的。

天明聪明,学习好,而且“嘴很甜,见人就喊”,老师都喜欢他。天明从小听着广播爱唱歌,象是《黄梅戏》、《三个和尚》这样的儿童歌曲,他十分娴熟,常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唱上几首。到后来,天明负责了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工作。

和天明最亲近的老师是一位团支书,是他念书时期记忆最深刻的人。他教数学,是个年轻的男人,“又高又瘦,身高有185吧,大哥哥似的,没有老师架子,也不凶”。他经常叫天明去他宿舍玩,给他很多照顾,天明感觉自己被宠着。“我挺依赖他的,什么事都告诉他。”

去实习前,天明跟团支书吃了散伙饭,他哭了,“我真的不想毕业。我说毕业了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了。”入社会以后,好一阵子,天明都难以适应那个空缺。

天明在残障学校念了小学和初中,十九岁正式毕业。课程五年,另外的两年专门学习中医推拿。推拿是初中开始就开始教的,老师一再向他们强调:“一定要把中医推拿学好,这是你们的谋生之路,没有他路。”爱唱歌的天明,也顺理成章地开始了按摩师生涯。


巫 山

出了学校,天明去到北京一家按摩店实习,日复一日,每天给不同的顾客按摩,疲惫地回到没有冷气的屋子休息。实习期将满,天明没有料到自己的命运将要不同。

“你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很标准。你喜欢听广播?”

他是大学的体育老师,天明的顾客。那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天明诧异,“是啊,你怎么知道?”

“感觉的。你应该往这方面发展。”

天明的手在男人的皮肤上使力。“我也不想做按摩,多累啊。”这是个大大咧咧的壮实男人,天明从声音和触摸了解他。天明对他说,自己从小听广播长大,喜欢唱歌,也喜欢书和文学。

男人成了天明的常客。推拿室的帘子围出低沉幽暗的方寸,两个人断续地聊天。和客人聊天是常事,但男人的话不是闲谈。男人总是鼓励天明:你这么聪明,说话又好听,为什么不走音乐、语言或是节目主持的方向。

“你要把自己整理一下,学一些东西。师范大学有中文函授班,我可以帮你报名。”天明面露喜色,但此刻的他实习期将至,在北京已经没有容身之地。天明没有说到他的去留,男人却先开口,“你在这里住太委屈自己了,没有空调,天气多热啊”,他于是邀请天明到他家来住。

和约定的一样,几个星期后,天明跟着男人到了他家,一切都很自然。男人给天明的感觉象是之前学校的团支书,但他要更粗犷。推开门,男人就笑着说“不好意思,没有收拾”。好像他能看得见似的。在天明的回忆里,那间屋子的确够乱的,到处都是东西。“只有一张床,你介意和我一块睡不?”天明说他不介意。“我晚上睡觉喜欢搂着人,你不介意吧?”“你应该搂个美女。”“没有美女,就搂你喽。”

那天晚上开始,天明在屋子里住下了。他没有工作的几个月里,男人给他生活费,给他报名了函授班,帮他找到了一个媒体公司的工作。男人把天明当作自己的小弟,大家都说,“你这个大哥对你真好。”天明也觉得,他的确对自己很好,不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职业规划,都在无微不至地在帮助自己。男人时不时会跟天明讲,他想照顾他一辈子。

天明过生日,男人送他一个诺基亚手机作为礼物。天明开始用手机跟同事联系,和函授班上的同学请教问题,也和之前的同学聊天。让天明感觉到男人有一点“奇怪”的是每次打电话之后,男人总要问很多,象是对方的性别,什么时候认识的之类的细节。如果是男生,他会过问很多,女生的话反而问得少。

天明上下班是男人接送,他若要出门,只要可能,男人都会陪他。而男人每次和朋友聚会,包括同学聚会,总要拉着天明一起去。他不想去,男人就死缠烂打地求天明,直到他心软。第一次聚会的时候,男人很直接地对他的朋友们说,“我找了个盲人小弟照顾他,你们要是觉得给你们头上抹黑了,就立马走人。”

关系变化的触发点出现在天明和男人一起生活了两年的时候。天明接到家里人的电话,说父亲脑溢血,情况不好,要天明回去看看。男人不放心天明独自出行,于是两个人一起到了天明的父母家。

天明的父亲半身瘫痪,生活起居需要人照料。男人一到了天明家,就帮天明父亲洗澡更衣,抱他上下床,甚至帮他处理便溺。在此之前,天明只是提及自己在北京住在一个好心的大哥家里,没想到那个大哥竟然一起跟着到家里来了。家人生疑,质问男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又叫天明不能再和他来往,甚至报了警,惹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那是天明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泪:他甚至写了保证书,跪在地上给天明的母亲磕头:“阿姨我真的没有什么目的,我是觉得照顾天明挺好的,我真的什么目的也没有哇。”

愤怒的天明使劲和父母大吵大闹。他不愿男人再受委屈,呆了两天就离开了家。回北京的那天晚上,男人喝了很多酒。天明走过去拍男人的肩头,叫他不要再喝,男人却起身把天明抱到了怀里。他已经喝醉了,鼻腔里的酒气盖在天明的脸上。天明被他搂得动弹不得,然后就听见他幽幽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暗暗喜欢你……我想和你生活一辈子,一直照顾你。”

天明没反应过来,“好啊,被人喜欢怎么不好啊。”男人的话语变得沉重急促,“那是爱人之间的喜欢,你懂吗?”男人又给他看他写在电脑里的日记:“第一次在店里按摩就暗暗喜欢上他了,只是不敢说,觉得这个小孩特别聪明,也挺不容易的。和盲人在一块,我能很自然地牵他的手,没有顾虑。”

男人和天明说起同性恋是什么一回事,天明对此一无所知。男人对自己的照顾,奇怪的过问,一辈子生活的暗示……原来不只是兄弟之间的情谊。在那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男人是同性恋者。天明才发现自己一直未曾察觉男人一直没有表露的心意。

男人的袒露让天明心里不太舒服,“我要回家静一静。”天明一个人回到父母家,他没再接男人的电话,短信也不回。他甚至接受了母亲的建议,筹划在当地开一家按摩店,商量租店面的事情。

在家的第八天,一直打来的电话却忽然停了。这反倒急坏了天明,他连忙回电话给男人,却无人接听。天明心中涌起一片空荡,通过邻居联系男人的状况,才知道原来他正卧床不起,病得严重。“你哥高烧,不吃饭,在家躺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天明心慌如焚,他要立刻回北京。母亲正准备按摩店,知道天明又要离家,气得要和天明断绝关系。天明依旧直奔北京,他在车站让工作人员帮忙叫出租车,又拜托司机把他扶到男人的住处,让警察把门撬开。

那一天,男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说话已经神志不清。叫了救护车,医院诊断男人得了肺炎。天明放声大哭,他知道什么是肺炎么?男人醒来,看到天明在病榻前,神色激动。天明呜咽地说,“哥,我想明白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和你在一块吧。”

从此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天明发觉,自己骨子里可能就是个同志,只是之前没有发觉。

在出院那天夜里,两人做了爱。在性上,他们喜欢玩花样。最常是角色扮演,像是天明当坏人,男人扮演警察,把天明用绳子绑起来,“绳之以法”。天明很能给男人性上的吸引力,但每当天明不想做爱,男人总会迁就天明。“他很迁就我,在所有的方面。”

天明生日的时候,男人把银行卡放到了天明那儿,让天明管家里的经济,男人取钱时要向天明报告,求得“批准”。关系确立之后,生活的内容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动,只是天明发现男人愈来愈依赖自己。男人外表刚强,其实内心柔软。男人出差时会不停打电话给天明,说他到了哪儿;晚上他在宾馆,会和天明煲电话粥聊到手机没电,又充了电接着聊,直至睡着。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宝宝与玫瑰

那一阵子男人总是流鼻血。鼻血来得断断续续,但并不影响生活,天明也不知道流鼻血在男人的脸上是个什么样子。直至一个下午,他在隔壁的房间,听到炒锅砰磅落地,随之是男人轰然在厨房倒下的巨大声响。男人被送去了医院。诊断书很快给出了:急性白血病。

天明无论如何没法接受。他眼下只能每天熬粥端到医院,一口一口喂给化疗射线下的男人。天明想,就算是卖掉所有东西都要救他。他们卖掉了房子和车子,到后面,天明一天只吃一顿方便面。疾病让两人一贫如洗,天明开始在媒体上筹款,联系可以配型的捐髓者,还背着吉他上了广场,虽然他原先觉得街头卖艺和要饭是没有差别的。

男人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母都组建了新的家庭,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弃儿、被嫌弃的野种。所以当天明通过媒体把男人的父亲请过来时,男人在清醒中竟狠狠地扇了天明一耳光。这是他第一次对天明动手,在那之前,两人吵架都是很少有的。“我恨他。”男人叫父亲滚,他坚决不想见到他。

天明和朋友们一次次劝说男人,他最终答应了接受自己父亲的帮助。男人父亲的骨髓配型很成功,而且手术要“亲属“才能签字;医生问天明,“你是他的亲属吗?”天明回答,他是他的小弟。

到了骨髓移植的手术日,一场浩大的手术从上午八点开始。男人的朋友、同事、学生都来了。手术前,男人抓着天明的手,情绪是高兴的。“我这次听了你的话,因为我还想好好照顾你。”天明说,行,我们都等你。

手术室的门关闭了八个钟头,最终医生告诉他们已经尽力。男人的全部脏器皆已衰竭。

“我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好。人性很复杂,在社会上要注意。我最喜欢天明,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天明……”

男人的父亲没让天明参加葬礼,但一年后,他带他去了天明的墓地。天明捧着男人喜欢的玫瑰花,放在男人的墓前。他还在家做了很多好吃的带了过来。天明手摸墓碑,上面凹凸起伏,是男人的名字。

天明在男人的碑前,反反复复地唱歌。《你是我的眼》是男人喜欢的曲子。正午的烈日酷热地覆盖在旷野粗粝的沙土上,他唱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哭着被被拽了回去。

每年清明,天明都会联系男人的父亲,去给男人扫墓。

“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天明永远记得,男人不在家的时候,会打电话嘱咐自己做饭记得关火和煤气,最好不要切菜,去买现成的食材。他们假期喜欢出游,而最常去欢乐谷。过山车惊险刺激,男人每次都把尖叫的天明搂在胸前,“不怕,抱紧我!”爬山的时候,男人会告诉天明常说的“火红的枫叶”是什么样子,并把叶子放在他的手中,让他反复触摸。“我不后悔我是同志”,天明说,“因为生命中有一个人,对我这么这么的好。”

他永远记得,男人和他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老头老太太们问他,天明是你的什么人,男人总是会跟他们讲:“他是我的宝宝。”



生活在别处

男人不在的生活抑郁而空洞,做什么都使不出劲,天明觉得四处无时不时男人的影子。他自杀过几次,想去陪着男人。

他在网上也断续试着谈过几个,都觉得不合适,没有开始。「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的标准很高的。」天明说。更多的人是为了一夜情,他很反感这个。他要的是能够厮守至暮年的感情。

也只是到今年,天明才稍微走了出来。他摘下了男人留给他的玉佩,想要有新的开始,「好好生活,不让他失望」。

天明北上来到这个东北小城已三年,这是一位听众给他的住处。那位听众是他口中的“朋友”。这位朋友的母亲,后来被天明认作了干妈。

天明现在手头带着一支团队,给传媒公司做音频节目。离开北京后,他一直没有去找领固定工资的工作,“我不喜欢给别人工作。没意思。”在东北他开过两家按摩店,生意不好做,陆续关门,于是两个人搬回市郊的老房子里。

屋子是平房,隔成两半,一间住着两个老人,一间住着两个壮年。从小院到屋内,还住了两条巨大的牧羊犬,六只猫,一只仓鼠。一回到家,天明就蹲下来在猫笼前用手指逗猫。猫咪温顺地用爪子触摸天明的手指。

他和他的朋友共享一个房间,炕上大床,床边一大张计算机桌,架了播音话筒。天明常常弯着腰低着头在键盘上敲击,处理他的工作。计算机显示屏是黑着的,不需要开。读屏软件的声音会帮他使用计算机。

他想搬出去开工作室。“我不想再住他们家了。”最近他在筹款,因为迟迟借不到足够的钱,有些闷闷不乐。天明更不愿回到家乡,因为“不自由”。

一家人每天吃两顿饭,像是古人的作息。傍晚四点,天明的干妈在面向庭院的灶台上炒菜,天明就坐在门边,侧耳听手机。开饭的时候,天明的朋友还没有回家,他的工作常常要很晚。

天明最先开吃,他熟悉餐桌晚盘摆放的位置,因此可以自己摸索着夹菜。而天明的干爹身体不好,神志不太清楚,需要干妈把菜舀到碗中。干妈看两个男人都吃上了饭,给自己倒了一玻璃杯的白酒喝起来。

房间响着电视机的声音,天明不时和干妈聊天。他们背后是衣柜,柜门贴着一张照片,是这家里四个人在一艘游轮上的合影,天明带着墨镜,干爹坐在轮椅上。他们的背后,是湛蓝的渤海。

晚饭过后,我和天明散步。秋日的村庄静谧而优美。小村现在的居民,大多都已过了退休的年龄,偶尔会看到两三个老人坐在家门口聊天,有的在轮椅上坐着,有的拿着拐杖。步行在村中,俯仰即是各户自种的农作物。田里满地垂穗的黍与苞米,是极目的柔和的黄。低处的屋瓦有南瓜静静地长得硕大。鱼塘边,枝叶摇摇的梨与苹果结实累累。野生的花色泽很美,明黄艳橘,铺展在墙根。大棵大棵的枣树下,篱笆攀着玲珑的山葡萄,深红枣子散落了一地。但季节流转下的一切视觉,天明都没能目睹。

我拉天明踏入野草丛,他习惯性地仰着头,伸直手够到了架上一串饱实的葡萄。天明看不到葡萄的色相:葡萄是干净的蓝黑,微微蒙了层糖霜,丰盈的美。我摘了两颗给他吃。果皮在指间裂开,淌下紫红的汁水。“太好吃了。好甜!”天明说。他三十多岁了,神情和语气很多时候像个孩童。

一只猫跑过,然后消失,留下晚照下的土路。“有猫!白色的。”天明问我,“你怎么知道的?”——这是他的口头禅。每当告诉他一件以视觉判断的事情,他都会用惊讶的口气回应。我带着理所应当的口气说:“因为我看到了啊,已经跑过去了。”再一次,我立刻意识到:他看不见。

经验是不可描述的:有视力者如我,不能想象盲人如何搭建起对世界的认知。无视力者,无法通过思考抵达视觉。视觉对人而言,不可说。

我忍不住问天明,“你觉得什么是视觉?你觉得,健全人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其实这无异于“何谓时间”、“何谓空间”之类的大哉问。

天明却很快给出回答:“眼睛看到的是外表。但我们都能看到内心。而内心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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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2006年

2. 赵鹿鸣 ,除了按摩,盲人还可以做什么?湃客工坊,2019年10月15日

3.“实干”遇冷“挂职”受捧 残疾人招聘出怪状,中国残疾人,2012年1年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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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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