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计划 / Feb 27,2020

马志远是2020年年初这一次来势汹汹的新冠肺炎疫情中的一名默默无闻的志愿者。虽然在远离疫区中心的地方,但他看着这个城市街头的人流量只有原来的二成,心头还是感到难言的冷寂。而他因为没有工作,已经二十天没上过班。

2月14日,这一天是很多人眼中的情人节,却是马志远做志愿者的第十天。昨天忽然开始降温,他没有预料到。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这让马志远裹紧了羽绒服。羽绒服两侧的口袋里,一只装着小喷壶,里面装着消毒剂。另一只装着一杯热水。

马志远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在每年的这个月份,他都习惯穿一条秋裤,外面套一条厚厚的抓绒裤。可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整个人从外到里的冻、从里到外的冷。马志远被“撂倒”了。昨天晚上到家的时候,马志远难以相信,这整整四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睁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2月14日到了,这一天,社区给他排的班次是下午一点。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他还有些许不舒服。但马志远很清楚,自己只是被冷空气袭击了,而不是被新冠病毒。


不正常的人


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走到已经有些许熟悉的老旧小区的门口,马志远比平时花的时间要短,也许是天冷所以加快了脚步的缘故。远远地,他就发现,往日跟自己一起值班的社区工作人员、老年志愿者,今天都没在。

“他们说今天还有别的工作。”等着马志远接班的上一班志愿者说。马志远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是不是因为今天太冷了,所以没有人愿意来到这个小区门口值班。不多想不多问,是这么多年的经历教会他的。

前一班的志愿者因为穿得太多,胳膊和腿像个玩偶一样,呈现某个角度张开着、合不拢。看着他们急匆匆却笨拙离开的背影,马志远有种傻乎乎的错觉。他站了十几分钟。时不时,轻微的反胃让他察觉到自己还没有从昨天的“冻伤”中缓过来。

幸运的是,一位并不熟识的社区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告诉他,社区找到了一个岗亭,他可以去岗亭里面取取暖。只是岗亭距离大门有点远,看到有居民出入,需要从岗亭里走出来,小跑到门口,让居民登记。马志远立刻同意了。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设成的小区,最高的楼只有六层,或许在当时是很现代的,所以现在居住着很多人,绝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年轻人是不愿意住在这样的小区的。那些楼看起来就好像住在这里的人一般,沉默、灰暗、寂静。“看起来没有档次。”马志远住的小区,距离这个小区,步行只要十分钟,也是一个老旧小区。已经36岁、今年恰好是本命年的他,愿意藏在这样的小区里。他不喜欢到处都是监控、保安、人工造景的现代小区,藏起来的感觉让他很舒服。而住处和做志愿者的小区距离不远,这或许是他来这里做志愿者的理由之一。

岗亭很小,一个人可以坐着,俩个人要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着站。马志远在岗亭里呆了不到半小时,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敲岗亭的门,“小伙子,我家里有个电暖器,你来取吧!”马志远拒绝了。这样的小区供暖都不好,加上老年人都很怕冷,这也许是老人自己取暖用的。

又过了一会,远远的,他就看到,老人自己搬着电暖器,步履缓慢而吃力,走几步歇几步。

马志远忙迎了出去。他心里很感动。但他马上想到,如果老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匹夫有责


电暖器接上了,岗亭里慢慢开始升温,马志远感到从脚到小腿再到大腿,热度像是小藤蔓,缓缓爬上来。

今天是最近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冷天。也许过了今天,春天就要到来了。因为冷,几乎没什么人出来。就连平时经常能看到的买菜的老人,也看不到了。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下雪了。“或许是上午就已经出门买完菜了吧!”

这是马志远第二次做志愿者。上一次还是在北京奥运,他到社区去,开门见山,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上来就说自己想当志愿者。这一次,社区同样没有特别多地询问,只是简单地登记,甚至没有对马志远的个人信息进行核实,除了他的手机号以外,连住在哪里都没有问。登记完,社区告诉他,明天就可以去某某小区,主要工作是让每一个出入的居民在本子上做好登记。“在这样的时候,有谁会没事出来编瞎话说自己要做志愿者呢?都是认真的。”马志远还在为社区找着理由。

第二天是2月4日。很不巧,那天也降温,是半个月之内,气温最低的一天,温度降到了零下十九度。和今天不同的是,那天值班的人有四个。

没有发放防护用品、消毒用品,没有任何预防技巧和知识上的指导,甚至没有饭、没有保暖、没有任何标识佩戴,就连他是谁,也没有人过问,志愿者的工作匆忙展开了。马志远走过来,另外三个人主动点点头,“来了?”马志远点点头。他就这样上岗了。

马志远告诉自己,反正每天也要出门买菜,还不如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他爱说的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匹夫有责”。既然是匹夫,既然有责,为什么要要求那么多?

马志远的性格非常沉默。2008年,他从父母家搬了出来。一晃儿,十二年过去了。他越来越习惯,每天下班后,回到家,一边煮饭一边做菜,一边放着老电影。吃过饭、洗完碗、洗好水果、打开薯片,一个人看完一部电影,在十点前睡去。甚至连自己的声音,他都不喜欢听。马志远不确定,究竟是不想听自己的声音,还是不喜欢自己的声音。他只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马志远刻意地孤立着自己、远离着人群,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同性。在这个东北的小城,这还是他的秘密。

而这一次,“匹夫有责”。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渴望着和人们多些接触。

 

高高壮壮的男人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马志远在心里感慨,真的是老小区啊,连一个谈恋爱的年轻人都没有来过这里。今天可是情人节呢!这些日子里,他看到的都是出门买菜或者遛弯的五六十岁的老年人。在他的心中,这里就好像是一个简陋的大型“养老院”。

已经单身一年多的马志远并没有奢望过爱情。爱情与生活,对他来说,每一次赢的都是生活。“爱情这件事,随机的因素太多。”

大学毕业那一年,马志远没有按照父母的想法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从哈尔滨回到这个他一直读到高中才离开的城市,那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是他内心最压抑的日子。“一方面父母催着你,不停地问你,为什么不找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一方面又问你,要不要先买个房子、找个女朋友?”马志远非常不想回忆这段日子。

那一年马上入冬前,马志远找到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一直做到了今天。最开始,他只是太闷了。与其坐在办公室里,被人不停地逼迫和询问,还不如轻松自在地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逛着。“被父母逼迫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不想继续被工作憋着。”

马志远知道,自己在父母眼中,变得很奇怪。

忽一抬头,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走进了小区。马志远迟疑了下,他不是很敢去管。看起来这个男人有一米八几,如果一言不合,被推搡几下,也是自己吃闷亏。“并不是我胆小,而是犯不上。我是做志愿者,也不是真的社区管理人员,我就是协助。”但想了想,他还是推开了岗亭的铁皮门,小跑过去。

自从开始实施登记后,很多老人都习惯了在门口桌子上的出入记录簿上登记。尽管在那个半月形的小区入口旁,今天并没有人站岗,但依然可以清晰看到摆放在破桌子上的登记簿,和一个压在桌面上的提醒卡,上面写着“请登记”。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马志远一般都是唠家常一样,对进入小区的人打招呼,“这是出去买菜吗?来,做个登记吧!”绝大部分人都很听话,甚至还会站在马志远的身边和他拉拉家常。马志远平时是没什么机会、也不会这样和别人聊天的。通常聊了几句,马志远就会和对方讲,“现在疫情严重,不要出来逛了,快回家吧!”

但还是会有很少一部分人,一听“登记”两个字,就先嚷了起来,炸了一般,“我就是回家,登记干什么!你还能不让我回家!我还不信了。”马志远最多会说一句,“是社区让的。”大多数情况下,他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实际上很多有物业的小区的管理比这样的老旧小区要严格的多。有的是电子登记,有的是体感测温,甚至还有人负责消毒。

等马志远从岗亭里跑出去,才发现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马志远不喜欢冷,但喜欢雪。就在这么迟疑的功夫,那个高壮男人已经走得只剩背影。马志远没有出声,但默默地看了一会。

马志远知道,他喜欢的男人类型就是这样高高壮壮的。或许因为自己太瘦小的缘故。做快递员的时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品批发市场,他丢过一电动车的快件。马志远甚至都没有报警。尽管后来其他的快递员都说,应该报警的,至少可能会减少一些损失。可他坚持不肯。

马志远怕别人知道,那一天,他看着一位高高壮壮的男人出了神,在商场里走错了路,因此多花了十几分钟才绕出来。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辆习惯性不拔下钥匙的电动车,连同后座上土黄色大塑料箱里的十几个快递都消失了。

马志远也有过男朋友,但那是他的私事,不会和任何人分享。“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男友,不会有人知道我喜欢男人这件事。”马志远说他和男友在一起的时候,尽量不争吵,一旦吵架,他就有直觉,“距离我们分开的日子不远了。”

马志远做快递员,遇到过很多客人。绝大部分都是彼此都不会留什么印象的。少数的客人会因为一点小事不高兴,然后吼他。

“我为什么要和他们对着吵?反而自己会更累,心情更不好。”马志远会不反驳,“而且我也不怕投诉。他们喜欢,可以尽情投诉。”马志远知道,就算是投诉,也不会有人真的处理,“会有人专门给这样的客人回复,就说已经好好管理了、加强教育了,其实该啥样还是啥样。”快递员之间的关系都比较松散,聊得来可以下班以后吃吃饭,聊不来就各回各家。马志远在这样的氛围里很轻松自在。


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马志远转身返回了岗亭。在岗亭里,他只是看着外面。在整个值班的时间,除非来电话,他是不会碰手机的。马志远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以前习惯于用手机支付,最近这段马志远开始随身带钱,“反正每天都去当志愿者,顺路买点菜。”


一碗汤圆 


虽然身体不舒服,马志远还是坚持到了情人节下午四点,结束这个班次。到了晚上,就没有志愿者会继续看着这扇门了。没有人有办法可以一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站在户外。

每天回家的路上,马志远都会短暂思索一下,要不要回父母家。“虽然是情人节,可是路上都没看到捧着玫瑰花的情侣。”

最近这两年,父母不再念叨他,他回家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和父母之间的交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在当志愿者、看大门的时候,和那些陌生的老大爷、老大娘聊得多。

元宵节那天的下午班次,只有马志远一个人。一辆越野车停在了小区那扇半月形的门外,马志远以为是有外人过来,正要迎上去询问。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这几天经常能看到的老奶奶。看到马志远走过来,老奶奶笑着说,“是我儿子送我回来。”马志远点点头,笑了笑。

老人本来已经走了过去,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对着马志远说,“小伙子,今天元宵节,你还没吃到汤圆吧?我回家给你煮一碗,你等一下。”马志远的心里又暖又酸,“我等下回家。”顿了顿,又补充道,“回我父母家。”

那天,是大年初四之后,马志远第一次回家。他特意换了洗干净的衣服,不想把病毒的可能带回父母家。

2月14日临睡前,马志远收到了社区工作人员的短信,“根据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上午暴雪。按照工作安排,请志愿者参与明日中午十二点开始的扫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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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人物为化名。

采访、撰文|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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