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 Apr 1,2020

“后面那,干什么呢!”

一道手电筒光闪过我们身边,他突然爆笑着说了句操,然后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好多年没看过偶像剧的我,年近中年时看到《想见你》那些高中生的爱恋,突然脑海里栩栩如生地回映着这幅画面。

那一年,我高二,他高三,那是个始于秋天的故事。

高二那年,在理科火箭班排名垫底的我,终于下定决心不要再学那些莫名其妙的斜坡小方块,去学自己喜欢的文科。家长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拗不过我铁了心每天不去上课,只得顺了我的意。

我们那样一个重理轻文的应试教育高中,文科班就像一个野蛮生长的小社会,与单纯简单的理科火箭班自然是两个环境。而我生性不知低调二字怎写,每天戴着耳机插着兜,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没过几天,就有想给自己树威名的小混混想要教教我做人。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从理科火箭班来的我,也不是什么乖乖仔。一天晚上我被几个小混混围住找了点麻烦后,那不成气候的小混混的麻烦倒是来了。

那些年我们都是有些中二的,乖巧的我早被两个气场十足的御姐逼着叫“姐姐”。“姐姐”们知道她罩着的我居然遇到这种事,立马找了同年级的好哥们儿一起放学围住他,结结实实地教训了那人一顿。为首的,就是他。

人家帮了我的忙,总得请他们吃顿饭才好答谢,于是有机会第一次和他讲话。即使过去那么多年,连他的面貌都已模糊,却还清晰地记得那时的他左耳上钉着颗黑色耳钉,眼睛特别明亮,里面似乎映着深夜的星海,笑起来犹如秋天的湖面。



那时候他刚和女朋友闹分手,难得有空走进我们的社交圈。我便每天晚上逃了晚自习,溜出去和他还有“姐姐”们一起在小卖部喝听装的啤酒,吃着食堂夜宵的油炸素春卷。他倒是很清楚我的性向,也没有很介意。偶尔还会搂着我的肩对其他翘课来的朋友说,这是我新认的弟弟。

我们那里家境小康的一些家庭,都不让孩子在校住宿,反而帮我们在外租了房子,美其名曰晚上还可以继续学习。一天中午,我和他借着午休的机会上街瞎逛,那时候已经是暮春时节,浑身逛得汗津津的,我便提议去我房间洗个澡。我洗完后,看到他躺在我的床上,眼睛闭着,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便鼓起勇气去亲他的嘴唇。没想到他其实醒着,还没等我亲到,眼睛就睁开了。可我也没法刹车,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然后就亲到了。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凝固起来,我躺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个年轻男孩静静地听着对方轻轻的呼吸声,一只蝉突然按捺不住打破了春天的平静,窗外明媚的暖风吹到我们的眼帘上。

然后他突然搂住了我,顺势翻到我的身上,一粒粒解开我白色衬衣的扣子。然后对我说,与其让别人知道你强吻了我,还不如让别人知道我上了你。

之后,小小的四人聚会就成了两人组。除了上课,我几乎和他形影不离。每天的晚自习自然是能遛则遛,去小卖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节目,中午午休抱出身上薄薄一层汗,晚上有时趁房东没注意也住在一起,看着窗外苍白的路灯光映出他抽烟的轮廓,这时候我特别喜欢黏上去感受他嘴唇里的烟草味道。我竟然还有些傻气地担心起他的学业问题,幻想着也许未来还能在同一个城市念书。他说他对心理学很感兴趣,我特地去挑了些很不错的心理学书籍送给他,鼓励他将来可以报考心理学专业,而今想来,恐怕那些书他是翻都没翻开过。



一天晚上,我们又从小卖部的给未成年人卖酒的黑心商家买了几听啤酒,两人都没有吃晚饭,买了炸鸡腿,免不了多喝了几瓶,醉醺醺地不好回教室。他突然提议说,我想去操场看看星星。那晚上是不是有星星,早已经不记得了,也早已不记得谁先把谁拉到了操场旁边宣传栏的后面,然后激烈地吻了起来。可惜自以为隐蔽的我们,却忘记宣传栏下可以看到我们的腿。在学校操场巡夜的保安很不幸地在这时候用手电注意到宣传栏下多出的四根支柱。

“后面那,干什么呢!”

一道手电筒光闪过我们身边,他突然爆笑着说了句操,然后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跑起来后就松开了手,两个年轻的身体仿佛忘记了为什么而跑,你追我赶,跑回小卖部后我俩都瘫坐在台阶上笑得岔了气。

这些年从没再想起过那段回忆,突然被一部电视剧触发之后才发现,这些记忆在我脑海仍然栩栩如生,仍然让我嘴角自然地挂起了微笑。虽然我知道对他来说并非这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过是青春期有无限精力想要的发泄的少年,怀着些许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些许对女友的报复、些许无所事事,才和我有着这样一段暧昧的关系。他性格很单纯,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藏不住任何东西。而早熟和复杂的我早就知道,我从未在他清澈的眼睛里驻留。

他后来与女友复合,对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路人。我曾经写过一封长长的信想让“姐姐”转交给他,大意可能是即使没有过去的关系,我也还愿意跟他做朋友云云。“姐姐”看完之后,一扬手把信撕得粉粹,说: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这是你借来的时间,迟早都是要还的。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试图挽留了。

我呆呆地,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又好像这句话,其实是自己心中一直对自己说的话。

多年后一次和“姐姐”喝酒,我们自然聊起了他。我说,有机会希望和他再喝一次酒。她说起毕业后多年与他的一次聚会。那时候我也算是小小的风云人物,吊儿郎当地混迹在三教九流里,高考却考出省前百的名次。几位校友不免提起他和我当年的绯闻,他把一些私密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带着一些展示猎物的炫耀心态。“姐姐”站起来就把面前的啤酒杯摔到地上,说,他现在也还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你这么讲他。

是啊,其实我也一直知道,我并不算是他回忆中多么体面美好的回忆。可时至今日,我仍然会感谢他曾经给我的陪伴。

我还记得那年少年的我,买了一杯奶茶等着高三的他下晚自习一起走。嘴里含着吸管乜着眼看他出来没有。他出来后看到我,他的同学就发出青春期男生特有的起哄。他只笑着对同学说了句滚,笑盈盈走过来,拿起我手中的奶茶猛吸了一大口,然后又放回我手里。

闭上眼睛,那杯奶茶的余温似乎还在手中,那不是他的温度,那是我自己青春的温度啊。我于他只是青春猎奇,而他于我,坦诚来讲,也不过未来十年逆旅中寥寥无奇的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但值得怀念的,其实是自己的17岁吧。那些傻里傻气、那些刻意做作、那些参照庸俗剧本里自己脑补的情节,只有年少时才有。如果没有他,没有这段相逢,我凭借那些题海纸堆中的起早摸黑,如何能够想起我青春的样子呢。


那段借来的时光,最后就像是刻舟求剑时留下的那道痕迹,明知找不回那年那地那个我,却又依稀留下了过去的剪影。那段借来的时光,也像是陪我演了一场庸俗的校园情节话剧,他没有很投入,我也不是什么敬业的演员。

但借来的,也很感激。话剧散场,也要说声谢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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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果

图《想见你》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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