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Dec 29,2013
广州大道北麦地西街的一栋楼顶青烟缭绕,一群男人正光着膀子围在木炭火堆旁烤肉串。他们一个个热的汗流浃背,烤焦的、没熟的都敢往嘴里塞,脸上满足感爆棚。

蚊子和蛐蛐是一对同志伴侣,他们就住在这栋楼楼顶加盖的三间平房里。今天是广州大道北同志社区每月一次的聚会日。这次聚会轮到他俩做召集人。一大早,他们就买好了食材,腌上了要烤的肉,等着下午同志们来了自助烧烤。

不到6点,大伙都到了。分配好了任务,各司其职。点火、架炉子、串肉、刷调料,摆出大厨的架势,像模像样。空旷的楼顶瞬间变小了,大家有干活的、也有专职当吃货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边烤着肉边聊天。

在广州大道北住着不下百位同志,他们或租房、或买房、或单身、或与自己的伴侣散居在周围的小区里,因此这里也就被冠上了“同志社区”的名号。除了每月一次的聚会,每逢周末、节假日,同志们会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要么到某个同志家串门儿,要么一起吃饭、看电影或者一起外出旅游。

都住在附近,又有共同的话题,因此大家的关系十分融洽。大家分享着各自的喜怒哀乐,无论是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还是生活中的烦心事儿,只要讲出来,朋友们就都会给你出谋划策;就是小两口吵了架、闹了矛盾,也会有人甘当和事佬帮你调解“纠纷”。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相同却又不同。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个相同的愿望:做自己,做真实的自己。

阿强:成立同志社区,是为了帮助孤立的同志找到群体归属感

今年3月,我辞掉工作,从甘肃的一个三线城市来到广州。当初说服自己做这个决定用了近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我一直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去?能不能适应这样的大城市?

在我的印象里,广州应该是个有点冷漠的城市。似乎不会有北方城市的热情,不会有北方人的豪爽,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回家关上门过自己的夜生活,就连两个大男人发生争执都只会叉着腰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想到广州,会有一种感觉,在这里只能一个人呆着,我骨子里北方人的性格完全不能融合到这里。

但我下定决心来广州,是被这里早有耳闻的开放和包容吸引。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呆在小城市,伪装自己的本性,总会有莫名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至少可以让自己活得不那么虚伪。

就这样,拖着行李箱,晚上10点多走出广州京溪南方医院地铁站。一瞬间,满眼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习惯了北方的干燥,广州三月下着小雨的天气,潮乎乎的让人浑身不爽。这一切,让我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异乡孤独感。

按照手机里存的地址,我找到了提前在网上订好的酒店。进了房间,脱衣服、洗澡,我要赶快洗掉一身的臭汗。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了一夜也没有睡着。在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天一亮,我就约上阿强去租房子。我还在甘肃的时候,阿强就帮我看了他家周围的房源,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样的价位、什么样的地段,他了解得一清二楚,还画了地图让我看。

一见面,阿强就说,让你昨晚住我家怎么没来?我家有间房空着也没人住。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只好笑着说,来之前便在网上订好酒店了。

阿强带着我走街穿巷,看了不下10套房,最后选中他一个球友住的院子里的房子。

院子里,8栋9层楼是这一家兄弟几人的产业。找到房东,看户型、检查设施,阿强便开始跟房东谈租金,20平的大单间,有阳台,可以做饭,有独立卫生间,家具齐全。房东开口要1000元/月,阿强死磨硬泡40多分钟谈到了700,连15元每月的卫生费都说到房东不收了。阿强问我可以吗?我用很吃惊的眼神看着他,连说“可以!”。

接着便是带我买日用品,打扫、布置房间,忙了整整一天。我没想到,阿强是这样的热心肠,更没想到在广州这样的城市,还会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去帮助别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是我,还有很多同志邻居们住到这里,他们都得到过他的帮助。他是广州大道北这个“同志社区”的核心人物。

“10年前,我住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附近谁是同志。”阿强一脸兴奋,“认识的朋友要租房或者买房的时候,我就把附近的小区介绍给他们。不少人觉得这里条件还不错,就陆续搬进来住了。”然后,同志之间再相互介绍,又吸引来了更多的人。慢慢的,住到这里的同志便多了起来。

阿强说,在国外把同志聚居地建成“同志社区”的例子不少,像美国纽约的克里斯多福街、旧金山的卡斯楚街等等。其中美国的卡斯楚街被称为“世界同性恋之都”,是同性恋者密集居住区,同性恋居民的比例超过50%,是世界著名的“同志村”。在国内,许多大城市也渐渐有了同志聚集地,如北京的双井地铁站附近、广州番禺、天河棠下,“可能每个地方都有上百人的规模。”

把聚居的地方定义为社区,广州大道北也许是首例。“可能那些人觉得偷偷摸摸住一起就好了,不需要告诉别人,所以不想说成社区之类的。”其实一开始,阿强也觉得没必要声张成立什么社区。后来经过和同志朋友们沟通,同时为了帮助孤立的同志找到群体归属感,才决定“起个名字”。还开通了QQ群,用于公布同志社群里的最新动态,也帮助邻居们征集合租伙伴。

小东:在大城市里认识更多的同志,以同志的身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来广州之前,小东在湖南衡阳一所大学当老师,他走出小城市到广州的目的很简单,“我就想认识更多的同志,以后以同志的身份去生活。”

2000年,还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小东每天都会跑到学校附近的网吧,躲在角落里看当时很流行的一部同志小说《北京故事》。他觉得这个故事讲的就是自己。那时,虽然还没有明确认识到自己就是同性恋者,但他依稀感觉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边看边流眼泪”小东说,“我深切地体会到那种同志间的爱情,就上演在自己的身
上。”

因为那段时间,他爱上了一个直男,当然只是暗恋。

留校当老师的时候,跟学校签了4年的“卖身契”,中途要继续深造,也必须跟学校签定向协议。2003年,4年的“契约”结束,小东想,“继续留在学校,那就必须一直留在衡阳这个小城市里,永远都走不出去。但在这样的小城市里,根本做不到以同志的身份去生活。”小东说。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改变命运”。

2003年,小东选择了考研。

他报考了北京大学,因为这里一直是他梦想的地方,但几分之差无缘北大。当时小东突然觉得“没戏了,注定要在这样一个小城市隐姓埋名生活一辈子,甚至到最后找个女人,结个婚,草草一生。”但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是想要去这个大学,还是要借这个机会离开这个城市,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显然是后者。明白这一点后,小东马上报考了在广州的中山大学,“当时,下决定非常快。”

第二年如愿考上中大。在读研二的时候,小东开始在网上寻找广州的公益组织,“我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寻找更多跟我一样的人。”因为是学医学的,他找到了做同志社群艾滋公益的“广州智行”(现更名为智同中国广州同志中心)。做外展、做同志社群艾滋干预、接热线,小东忙得不亦乐乎。2005年,小东认识了阿强,还有更多的同志朋友,当时他们都是智行的志愿者。

做志愿者的过程中,小东认识了现在已经在一起八年的伴侣小辉。“这些人让我更加坚定地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是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的改变,还是对自己人生的思考,这些人都在影响着自己。”

跟小辉在一起后,他们一直过着“周末夫夫”的生活。小辉当时住在广州大道北的京溪村,每到周末,小东便跑过来与小辉一起享受二人世界。2009年,小东在一帮同志朋友的介绍下,考虑了两个人的经济能力、小区设施、交通条件以及朋友圈,千挑万选之后,在广州大道北买了现在住的房子,小东和小辉每个人50%的产权。

买房子署谁的名字,让小东有过很多的思考。“如果两个人经济能力都非常成熟,再或者是异性恋伴侣,似乎不会考虑这么多问题。”没有社会的承认,没有合法的婚姻,甚至没有亲友来支撑这两个人的伴侣关系,导致同志伴侣之间关系相对不稳定。“很可能自己都没信心一直发展下去。我们需要建立伴侣之间的安全感。”小东说。要建立安全感,两个人之间必须有足够的信任,尤其是在两个人经济基础很不平衡的前提下,在其中一方信心不足的条件下,更需要建立这种伴侣间的安全感。“我信任你,我甚至可以把一半的家产写在你的名下。”

现在,小东和小辉两个人共同承担着房贷,他俩商定,谁的经济能力好点,谁就多承担一部分。两室一厅的屋子被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用黄色和绿色的把不同的房间装修得有一种别致的温馨。每到周末,他们会邀请几个同志邻居去家里看电影。“光3D眼镜就准备了六副,只怕还不够。”

两个人在一起也会闹矛盾,有时候很需要有人在他们之间做调和。“这就是住‘同志社区’的好处,吵架了随时可以找到同志朋友来劝架。要是邻居都是异性恋,哪能得到这样的帮助呢!”

阿峰:曾经的同志爱人是父亲眼中的房客,如今同志家庭的生活幸福甜蜜,其乐无穷

阿峰和阿俊都是医生,他俩的夫夫生活一直被大道北同志们羡慕着。

2006年的一天,阿峰陪妈妈去阿俊工作的医院检查身体,刚好是阿俊帮忙做的检查。“可细心了,他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阿峰说。阿俊也说跟阿峰很有缘:“我见他第一眼,就感觉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过了两天,有人通过同志交友网站加了阿峰的QQ。视频聊天时,阿峰发现这个人就是那天给母亲看病的医生,说出来后,俩人大呼“缘分”,互相留了电话号码,交往便从线上走入线下。他们的感情突飞猛进,经过一段时间了解,他们发现俩人性格互补,“特别聊得来”,便决定共同生活。

小两口的同居生活过得逍遥自在。2007年10月,阿峰的父亲搬来广州陪儿子常住,阿俊不得已搬回医院的单身宿舍住。

两个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又不能住在一起,想要亲热一下,还得去宾馆开房。那段时间阿峰觉得很压抑,一直想出柜。他先给两个姐姐写了长信出柜,很快收到了姐姐们的回信:姐姐们虽然很惊讶,但都对他表示理解和尊重。

出柜并没有遇到想像中的巨大阻力,阿峰觉得很受鼓舞。他计划找个合适机会向父亲出柜,但阿俊坚决不同意,“何必要说出来呢?老人会受不了。”

父亲是个明事理的老人,“见过各种大世面”,阿峰说,“我相信老爸会尊重我的生活。”俩人商量后,决定阿俊先从医院宿舍搬回阿峰家。父亲问起时,就说阿俊是租阿峰的房间。

吃晚饭时,阿俊拿出700块钱,当着阿峰父亲的面,像演戏一样递给阿峰:“峰,这些是这个月的房租500,还有200是伙食费。”阿俊每次提起来都忍不住笑,其实“那些钱是我们联名买的一套房子的每月按揭,骗他老爸说是交房租。”

在家里,阿俊很会哄老人开心,会帮老人削水果,带老人去逛街。同志朋友们聚会的时候,阿峰赞扬说:“阿俊在家是个好媳妇,”阿俊笑着打阿峰,“是好女婿吧!”

家里的三个房间,阿峰的爸爸住一间。靠东面的两间房外面有阳台可以互通,阿峰和阿俊各住一间。父亲晚上睡得早,等他睡下,阿峰和阿俊其中一个从阳台上走到对方的房间,俩人睡一张床。大多数时候相安无事。但也有紧急情况出现,有时老人起得早,隔着门问点事,其中一个就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过外面的阳台偷偷回到另一个房间去再回答问话。

有一次,父亲说要换到阿峰的房间睡。阿峰一听,警觉地问为什么?父亲说睡靠阳台的房间晚上可以锻炼身体。阿峰赶紧好说歹说,打消了老爸的念头。阿峰以为父亲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事后想起来,还有些紧张。

业余时间,阿峰与阿强、小东都在智行做志愿者,周日常常要去接听同性恋咨询热线,阿峰跟父亲说是去跟女朋友约会,父亲总会问,“阿俊要跟你一起去吗?”

阿峰猜测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跟阿俊的关系,阿俊不相信:“老一辈人没有这个(同性恋)概念。”

晚饭时间,是这三个男人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时候。两个年青人喜欢拌嘴,阿俊批评阿峰的时候,不忘拉拢阿峰的爸爸,“许教授你说是吧?“父亲笑笑,帮着阿俊说儿子。“在家里他跟我爸是一派的。”阿峰说。有时看到俩人斗嘴,老人在旁边偷偷笑,直到俩人争得面红耳赤要吵起来,父亲才会出面打圆场。

大多数时候,阿俊称阿峰的父亲为“许教授”,但也有太入戏的时候。看到桌上还剩几个水饺,他会说,“还有几个水饺,老爸你吃完吧。”语调、表情都很自然。再看父亲满脸笑容,也一点没有丝毫惊讶。

“阿俊比我更像这个家庭的主人。”阿峰说,“我老爸肯定早看出来了。”

后来,阿峰还是跟父亲出了柜,在阿强和同志邻居们的帮助下,父亲理解接纳了他和阿俊,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了。

在广州大道北还有很多很多同志的故事,他们上学、毕业、选择城市去生活、找工作、找伴侣、买房子……这些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的几件大事,在他们身上都会有很多思考。每一个改变、犹豫、纠结、决定的环节都背负着与其他人不同的责任。

华灯初上,夜幕渐渐笼罩着广州大道北的上空。楼顶上的木炭火也早被蚊子和蛐蛐两口子给熄灭,两个人钻到厨房刷锅洗碗、收拾残局去了,客气得谁要帮忙都不让。其他人搬起小凳围坐起来看美国同志Brian表演美国式的泼妇骂街,大伙笑得前仰后叉。

广州大道北,这个同志们自己命名的“同志社区”,一个平淡而温暖的夜晚。